子時剛過,迎賓道上的霧氣像是被誰輕輕掀開了一角,視野一下子敞亮起來。雲清歡原本還低著頭數自己走了幾步,生怕踩到不該踩的地方,結果一抬頭,整個人愣在原地。
眼前哪還是什麼森地府,分明是場千年才辦一次的神仙廟會。
高聳的幽冥宮門就在前方百步遠,門頂那面巨大的往生幡足足有三層樓高,黑底白字寫著“千載同慶”,被風一吹嘩啦作響,像極了人間過年時掛的橫幅,就是冷了點。兩側立柱纏著大的青銅鎖鏈,鏈子上掛著一串串燈籠,綠的藍的紫的都有,暈一圈圈盪開,照得地面黑玉磚隙裡浮起細碎金,那些字看不太懂,但約覺得像是在說“平安”“順遂”之類的吉祥話。
“這……這也太熱鬧了吧?”喃喃道,手不自覺抓了揹包帶。
墨言走在前頭半步,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你以為地府天天就忙著勾魂奪命?逢年過節也得放鬆。”
“可我沒見過哪個間慶典搞得跟網紅打卡地似的。”指著右邊空地,那兒正搭著個戲臺,幾個小鬼穿著儺面在試音,鑼鼓一敲,震得耳朵嗡嗡響,“還有皮影戲?演《十殿閻羅斷案》嗎?”
“聽說今年主題是‘秩序與溫’,所以節目安排雜。”墨言邊走邊解釋,“那邊抬的是紙紮的‘功德樓’,一會兒要點火獻禮;左邊那群捧著銅磬的,是地府國樂團,待會兒要合奏《迴安泰曲》。”
雲清歡眼睛越瞪越大,腳步也不由自主快了起來。左看看右看看,一會兒盯著一群小鬼用業火燒糖葫蘆,一會兒又想湊近瞧那個擺滿悔過文書模板的攤位,最後實在忍不住,一把拉住墨言袖子:“走走走,我們去前面看看!”
墨言沒掙開,任拽著往前跑了幾步,無奈笑道:“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兩人穿過主道,來到一片開闊廣場。這兒比迎賓道熱鬧多了,小鬼們穿來去,有的推著車賣安魂茶包,有的在發紀念扇子,連路邊的石燈都被裝飾過,上了小白花形狀的符紙。雲清歡一眼瞅見角落有個展臺圍了好多人,湊過去一看,牌子上寫著“轉世鏡·回顧專區”。
玻璃罩子裡擺著一面古舊銅鏡,鏡面泛著水波似的微,約能看見不同人影閃過——有穿長衫的老先生,有扎羊角辮的小丫頭,甚至還有隻戴帽子的貓。
“這是讓人看自己前世?”好奇地手想去。
“嘉賓請勿展品。”旁邊立刻跳出個小鬼,戴著耳麥,前工牌寫著“展區協管員07號”,語氣禮貌但堅決,“靈氣波會影響投胎排序系統,造資料延遲。”
雲清歡嚇得回手,臉微微發燙:“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玩意兒還能聯網。”
“沒事。”墨言輕聲拉後退兩步,“這裡是迴展區,專門給在職員做案例覆盤用的,咱們去那邊。”他指了指斜對面一片更喧鬧的區域,“功德市集,適合逛。”
雲清歡吐了吐舌頭,跟著他轉移陣地,一邊走一邊嘀咕:“原來地府部管理這麼嚴,比我想象中規矩多了。”
到了市集,又是另一番景象。攤位全是白布搭的棚子,上面掛著筆寫的招牌:“贖罪香囊定製”“三日悔心驗裝”“業障清除諮詢服務”。有個攤前排著隊,湊近一聽,原來是提供“臨時善念租賃”,五文錢能借三個時辰的好脾氣,不小鬼搶著買。
“這也行?”睜大眼。
“年終績效考核快到了唄。”墨言聳肩,“有些人平時積怨太多,怕影響升職,就來租點善意沖沖喜。”
忍不住笑出聲:“那我要不要也租一個?萬一待會兒說錯話得罪大佬呢。”
“你不用。”墨言看著,“你本來就不缺這個。”
愣了一下,沒接話,只是低頭擺弄揹包拉鍊,角悄悄翹了翹。
再往前走,是個表演區。三個小鬼站在臺上,手裡拋著燃燒的卷軸,火在空中劃出弧線,卻一點菸都沒有,觀眾拍手好。雲清歡看得迷:“這是業火雜耍?他們不怕燒著手?”
“練了就不怕。”墨言說,“就像你會畫符不傷自己一樣,都是手藝活。”
“說得我好像多專業似的。”嘿嘿一笑,突然指著遠,“哎你看,那是鬼合唱團?”
果然,不遠站了一排穿素的鬼,領隊拿著指揮棒正在排練,唱的是首《奈何橋畔》的歌,調子哀而不傷,配上和聲竟有種奇異的溫暖。歌詞裡還有句“來世若重逢,請記得我曾為你等過三更”。
雲清歡聽得有點發怔,半晌才小聲說:“沒想到地府文藝晚會水平這麼高。”
“人家準備了一個月。”墨言提醒,“你剛才還在嫌轉世鏡不能,現在倒欣賞起人家節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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