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孝皇後傳》第54章 慧心辯三教(1)

作者:江月輕塵·5個月前

自湯山歸來後,徐儀華的氣神果然好了許多。那溫泉的暖意似乎不僅驅散了的寒氣,更潤澤了的心神,讓眉宇間那份因哀傷與勞碌而生的鬱消散不。朱棣見此,心中大為寬,因尚在為孝慈皇后服斬衰三年之喪,朱棣減了外出時間,多數時間都是待在府中,夫婦二人或品茗閒談,或教導子著難得的溫馨時

這一日,朱棣想起自道衍隨歸北平,駐慶壽寺後,除了例行法事與偶爾召見問對,尚未讓其與王妃正式見過。他深知徐儀華自讀經史,於學問一道頗有見地,絕非尋常深閨子可比。而道衍學識淵博,貫通三教,若能與之流,或許能讓儀華排解些許煩悶,也能讓他更直觀地看看這道衍和尚的深淺。於是,他便遣人去慶壽寺,請道衍法師過府一敘。

道衍應召而來,依舊是一樸素的深褐僧袍,步履沉穩。在王府存心殿書堂保和堂,他見到了端坐於朱棣側的燕王妃徐儀華。只見燕王妃著素淡常服,未戴過多釵環,氣質清華,端莊嫻雅中著一書卷之氣。道衍上前,依禮合十躬:“貧僧道衍,拜見燕王殿下,拜見王妃娘娘。”

徐儀華早已從朱棣口中聽聞過這位貌異才高的僧人亦對他還禮,聲音溫和:“大師不必多禮,久聞大師博通經藏,今日得見,幸甚。” 語氣從容,姿態端莊,並無尋常眷見到外僧的拘謹或疏離。

朱棣命人看座奉茶,寒暄幾句後,便開門見山:“大師學識淵博,貫通百家。王妃平日亦喜讀經史,今日春正好,不妨坐而論道,也讓本王開闊眼界。” 他此言一齣,既是給二人流搭臺,也存了幾分考較之意,想看看道衍在面對徐儀華時,會展現出何種風采,更想看看自己的王妃,能與這“奇僧”撞出怎樣的火花。

道衍自是謙遜一番:“殿下過譽,貧僧愚鈍,豈敢在王妃娘娘面前班門弄斧。願聞娘娘高見,以啟愚蒙。”

徐儀華淺淺一笑,知是朱棣有意促,便也不推辭,從容道:“大師過謙了。我嘗讀佛經,見《金剛經》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此言妙,卻不知與儒家‘無所為而為’、道家‘無為而無不為’之意,可有相通之?還請大師解。” 起手便丟擲一個貫通三教核心概念的問題,立意高遠,頓時讓朱棣和道衍都微微正

道衍眼中一閃,顯然未料到王妃一介流,竟能提出如此切中肯綮的問題。他略一沉,雙手合十,徐徐道來:“阿彌陀佛。王妃此問,直指三教髓。佛家‘無住生心’,乃是破執、去妄,心不滯於聲香味法,方能顯發真如妙用,得大自在。儒家‘無所為而為’,朱子解為‘盡其分之所當為,而無一毫計功謀利之私’,是循天理之本然,非為外在功利,此心廓然大公,來順應,與佛家破我執、法執,亦有異曲同工之妙。至於道家‘無為無不為’,乃是順應自然之道,不妄為,不強求,如水之下流,因勢利導,則無事不可。三者皆強調心境的超越與行為的自然,不拘泥於形式,不執著於結果。然細微亦有別,佛家重在破迷開悟,出世彩更濃;儒家重在倫理實踐,世擔當更顯;道家重在順應自然,天道意味更強。”

他這一番論述,條分縷析,將三教異同剖析得清晰徹,既點明瞭共,又區分了特質,學識之淵博,思辨之清晰,令人歎服。

朱棣在一旁聽得暗暗點頭。徐儀華聽罷,亦是面讚許,但並未止步於此,而是進一步追問:“大師闡釋闢。然則,既言‘無住’、‘無為’,世間倫常綱紀,治國平天下之事,又當如何措手?豈非落空談之窠臼?”

這一問題更為犀利,直接指向了佛道思想與儒家經世致用之間的潛在矛盾。

道衍不慌不忙,啜了一口清茶,緩緩道:“王妃所慮極是。此正是歷來賢哲辯難之。貧僧以為,‘無住’、‘無為’非是人無所事事,乃是心法,非是廢事。恰如明鏡照來則現,去則空,鏡湛然常寂,此即‘無住生心’。治國理政,亦當如是。為政者心若能‘無住’,則不存私慾,不徇偏,方能廓然大公,明察秋毫;行事若能‘無為’之妙,則能不擾民,不妄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則政簡刑清,天下自安。儒家講‘修齊治平’,其基礎在於‘格致知,誠意正心’,此心修養功夫,與佛道之‘無住’、‘清淨’豈非殊途同歸?心正,則萬事理。故而,三教之道,淺看或有出,深究則本源相通,皆在淨化人心,啟迪智慧。用於世間,則能就善法;用於出世,則能證得菩提。端看行者如何融會貫通,善巧運用耳。”

他再次將問題提升到“心”與“事功”統一的層面,以“明鏡”為喻,巧妙化解了矛盾,強調了在修養是外在事功的基礎。

徐儀華聽得神,片刻,忽而引述儒家經典:“《孟子·盡心上》有言:‘盡其心者,知其也。知其,則知天矣。’ 存其心,養其,所以事天也。’ 大師所言心為本,與此暗合。然佛家講慈悲普度,儒家講仁者人,道家講慈儉謙讓,這‘慈’、‘仁’之心,是否可視為三教共許之基石,通往‘無住’、‘無為’之境的橋樑?”

道衍聞言,臉上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歎之。他看向徐儀華的目,已不再是初見時的禮貌與審視,而是充滿了真正的欽佩。“善哉!王妃娘娘真乃慧心妙舌!” 他由衷讚道,“您這一問,直指核心!誠然如此。佛之慈悲,儒之仁,道之慈儉,名相雖有別,其發端,皆是那一念惻、不忍之心。此心超越一己私慾,方能逐步破除我執,接近‘無住’之境;此心推廣於萬,方能察天道自然,契合‘無為’之妙。王妃以‘仁慈悲憫’貫通三教,實乃卓見!貧僧教了!” 他竟站起來,鄭重地合十行了一禮。

朱棣在一旁,將這場彩的對話盡收眼底。他見道衍起初尚存些許試探,隨著談深,漸漸變得認真,直至最後被徐儀華的見解所折服,那由衷的讚歎絕非虛飾。而自己的妻子,自始至終從容不迫,引經據典,問題層層遞進,不僅展現了驚人的記憶力,更顯示了深邃的思考力和融會貫通的智慧。並非簡單地複述經典,而是真正理解了其中的義,並能提出自己獨到的見解。

難以言喻的自豪與欣賞在朱棣中激盪。他深知徐儀華有才,卻不知在學問上的造詣和思辨能力竟已達到如此境界,能與道衍這等奇僧分庭抗禮,甚至在某些點上讓對方也到驚豔。他看著徐儀華在論辯中散發出的自信與華,只覺得比任何珠寶華服都更加奪目。

朱棣忍不住掌大笑,心極為舒暢,“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師博學,儀華睿智,皆令本王大開眼界!看來日後,我這王府書堂,要多設些這樣的清談才是!”

徐儀華見朱棣如此開懷,亦是嫣然一笑,對道衍謙道:“大師謬讚了,我只是偶有所,胡言之,不及大師學識之萬一。”

道衍卻連連搖頭,正道:“王妃娘娘過謙了。娘娘之見,非是尋章摘句,乃是真知灼見,源於深思。貧僧遊歷四方,論學者眾,然如王妃娘娘這般,能於三教經典中游刃有餘,直探本源,且能融會貫通,提出如此貫通之論者,實屬麟角。燕王殿下得王妃娘娘這樣的賢助,實乃天賜之福也!” 這番話,他說的懇切無比,目不由地在朱棣和徐儀華之間流轉,心中對這位燕王的評價,無形中又拔高了一層。能得如此賢妃,其主又豈是凡庸?

經此一番論道,書堂的氣氛愈發融洽。三人又就一些的經典義理、歷史典故探討了片刻,言談甚歡。直至日頭偏西,道衍方才告辭離去。

送走道衍後,書堂只剩下朱棣與徐儀華二人。朱棣拉著徐儀華的手,目灼灼地看著,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我的王妃真是中諸葛,藏錦繡,口吐珠璣!連道衍這等目高於頂之人,都對你心服口服。”

徐儀華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嗔道:“四哥說笑了,我怎敢與諸葛武侯相比?倒是這道衍法師,確實名不虛傳,學識淵博,思辨敏捷,非常人也。”

朱棣點頭,意味深長地道:“是啊,非常之人……儀華,你覺得此人如何?”

徐儀華沉片刻,認真答道:“其才學,如深海難測;其心智,如磐石堅定。然……”略一停頓,斟酌道,“其眉宇間那銳氣,恐非純然方外之人所有。四哥用之,當知其才,亦需察其志。”

朱棣聞言,深深看了徐儀華一眼,將懷中,嘆道:“知我者,儀華也。有你在我邊,時常提醒探討,於我而言,勝過十個謀士。”

的餘暉過窗欞,灑在相依的二人上,將他們的影拉長。書堂彷彿還縈繞著方才那場智慧鋒的餘韻。朱棣心中清楚,無論是邊這位智慧與賢德並重的王妃,還是那位已納麾下、深不可測的道衍和尚,都將是他未來道路上至關重要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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