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清者”的移要塞在奧爾特雲邊緣懸浮了七天七夜。那團足以覆蓋木星軌道的影，如同一隻猶豫不決的巨手，懸在太系的咽上。然後，它開始後退。不是撤退，是收。從木星軌道外緣向奧爾特雲深緩緩去，如同漲的海水退，留下一片狼藉的沙灘。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星球思維屏障”騙過了它們的測，讓它們以為人類文明已經自我毀滅；也許是主力艦隊接到了更急的命令，趕往宇宙的另一端；也許只是它們覺得，這個角落裡的細菌，不值得浪費一顆恆星的能量。鍾毅不在乎原因。他在乎的是，太還亮著，地球還在，人類還沒死。
“蓋亞，確認敵人已完全退出奧爾特雲。”
“確認。最後一艘‘死神之鐮’已隨移要塞撤離。太系外圍的‘守者之墓’已恢復靜默狀態，不再發送警報訊號。”
“傷亡統計呢？”
蓋亞沉默了整整三秒——對於它來說，這幾乎等於永恆。
“‘守護者’艦隊原有戰艦兩千三百艘，戰損一千四百艘，戰損率百分之六十以上。陣亡兵逾七十萬，傷者不計其數。火星前哨‘熒’損毀嚴重，地面設施幾乎全毀，地下掩倖存者不足三。木星、土星、小行星帶的外圍防設施……全部化為灰燼。”
鍾毅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擊。七十萬。那是七十萬個曾經會笑會哭會的人，七十萬條曾經在下奔跑過的生命。他們不是數字，是母親的孩子，是孩子的父母，是某個人永遠等不回來的那一個。
“方舟呢？”他問。
“五艘方舟已全部離開太系範圍，進星際空間。按計劃，它們將分散前往不同方向，關閉主通訊，進靜默航行。除非找到適宜民的星球，否則不會再主聯絡。”
“那就讓它們飛。飛得越遠越好。”
他站起，走出艦橋。走廊裡，傷員的聲從醫療室傳來，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腥的氣味。一個年輕的水兵靠在牆上，左臂空的袖管繫了個結，右手攥著一枚染的勳章，眼神空地著天花板。他的戰艦被“歸零”過，半邊艦老化灰，他失去了左臂，也失去了同艙的七個兄弟。
鍾毅從他邊走過，沒有停下，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對不起？謝謝？都是廢話。唯一不廢話的，是活著。活著，重建。重建，記住。記住那些死去的人，然後替他們活下去。
希壁壘的會議廳裡，坐滿了人。不是軍方的人，是科學家、工程師、建築師、生態學家、農業專家。七十萬人的死，換來了太系的暫時安全，但地球還是那個地球——傷還沒好，還沒牢，末世留下的輻疤還在作痛。
鍾毅站在講臺上，後是全息投影的地球。那不是一個麗的藍星球，而是一個滿目瘡痍的、正在結痂的傷口。大氣層還有薄薄的灰霾，海洋還有區域的死區，大陸上還有大片被輻汙染的土地。
“我們打了一場仗。”他說，“贏了。但贏的不是敵人，是時間。敵人沒有被打敗，只是暫時對我們失去了興趣。它們隨時可能回來，也許幾年後，也許幾十年後，也許明天。”
臺下安靜得如同墳墓。
“所以，我們要利用這段時間，做一件事——把母星治好。不是修修補補，不是勉強能住人，是恢復到黃金時代的宜居水平，甚至更好。讓天藍到不能再藍，水清到不能再清，土到攥一把就能聞到麥香。”
他調出一組資料，那是蓋亞最新的環境評估報告。空氣質量指數雖然大幅改善，但距離“優秀”還有差距；海洋塑膠微粒雖然大幅減，但微塑膠仍然存在於食鏈中；土壤重金屬汙染雖然被稀釋，但某些地區仍然不適合耕種。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更久。但我們必須做。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那些還沒出生的人。”
他按下按鈕，全息螢幕切換到了一個新的介面——系統面板，上面赫然寫著一行金的大字：【終極任務：淨化星球——將全球環境恢復至黃金時代宜居水平】。
臺下響起了抑的議論聲。
“這不是口號，是任務。可量化的、有進度的、有deadline的任務。”他指著螢幕上的進度條，目前只有百分之三十七，“我們要在十年，把這個數字變百分之百。”
系統介面同步解鎖了三張藍圖，懸浮在講臺上方，緩緩旋轉。
第一張：【大氣淨化塔】。那是一座高達數千米的巨型結構，外形如同倒懸的山峰，頂端深平流層，底端紮於地殼。它的原理不是過濾，是催化——利用蓋亞的能量場，將大氣中的溫室氣、有害顆粒、放塵埃，分解無害的基礎元素。藍圖上的標註顯示，一座淨化塔的覆蓋範圍可達數千平方公里，一年可降低全球平均溫度零點五度。
第二張：【土地去輻酶合廠】。那不是建築，是工廠——生產“去輻酶”的自化流水線。去輻酶是一種人工合的生酶，能夠深土壤，將放同位素包裹、中和、轉化為惰質。藍圖顯示，一公斤去輻酶可以淨化一公頃重度汙染的土地，本不到傳統方法的百分之一。
第三張：【水過濾巨構】。那是建在海底或湖底的巨型過濾裝置，外形如同巨大的海葵，手般的管道水，將微塑膠、重金屬、有毒化學質吸出，然後過一系列化學反應，將其轉化為無害的礦質。藍圖上標註，一座巨構的日理能力可達數億噸，足以淨化一片海域。
鍾毅指著這三張藍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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