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樣,渾都是鏽跡斑斑,看起來搖搖墜,但卻依然頑強地行駛著。它猶如一條已經筋疲力盡、滿傷痕累累的鋼鐵巨蟒一般,艱難地穿梭於這片由數不清的報廢汽車相互織纏繞所形的、讓人不過氣來的金屬迷宮之中。
此時此刻,陸仁握著手中的撬,這子早就被一層又一層黏糊發臭且漆黑如墨的水與腦漿混合給牢牢包住了,整個看上去異常骯髒噁心。由於長時間不停地揮撬,他的雙臂也因為過度疲勞而變得痠痛難忍,那種覺簡直像是要滲到骨頭裡面去似的。每次想要將撬舉起來的時候,都會覺到一無形的巨大阻力得自己幾乎無法彈。
然而,儘管如此,一旦有新的喪從某個轎車破損的車窗後面張牙舞爪地咆哮著出它們那已經腐爛不堪的上半截軀,或者從一輛大貨車底部慢吞吞地拖著殘缺不全的肢往外爬出來時,陸仁手中那冷冰冰的金屬棒還是會在瞬間以驚人的速度舞起來,劃出一道快得眼幾乎看不清的致命弧線,並憑藉著陸仁經過長期磨練培養出的湛技藝以及心深對生存的極度,準確無誤地砸向目標,輕而易舉地結束掉這些毫無價值可言的攻擊行為。接著,空氣中便只會剩下一陣短暫刺耳的呼嘯聲和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四周。
艾希利亞的駕駛則如同在淬毒的刀尖上演繹著無聲的芭蕾,每一個細微的方向盤轉、每一次油門與剎車踏板間毫米級的力度調整,都是為了在這鋼鐵荊棘叢中,為這頭笨重的“鐵蟲”出哪怕一寸前行的隙,同時,更要為旁那個懸掛在車外的殺戮哨兵,創造出那稍縱即逝、關乎生死的攻擊角度和穩定平臺。沉悶的骨碎裂聲、胎碾過玻璃和塑膠碎片的噼啪聲、以及引擎抑而持久的低吼,在這條被死亡封存的公路上,織一首詭異、單調、卻不容中斷的行進輓歌。
在又清理掉幾隻從一輛側翻的校車殘骸破碎車窗裡,像腐爛果實般接二連三掉出來、作僵的喪之後,前方被層層疊疊車骸堵塞的視野,似乎極其輕微地開闊了一。
廢棄車輛的絕對度並未減,依舊水洩不通,但道路西側,一條被撞歪的路牌指示出的岔路口,清晰地出現了。岔路向西延,路面略窄,但似乎是因為災難發時車流主要湧向主幹道,這裡的堵塞程度相對稍輕,更重要的是,它通向一片在廢棄車輛隙中約可見的、相對開闊的平地。
而就在那片平地的邊緣,在兩排歪斜的路燈和幾棵枯死行道樹的映襯下,兩棟在末日景象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瞬間點燃某種深藏的建築廓,如同沙漠中灼熱空氣扭曲出的海市蜃樓,猛地、結結實實地撞了陸仁和艾希利亞因長時間張搜尋而略顯麻木的視線。
那是兩家挨著的、標準式公路快餐店建築,佔據了岔路口三角地帶最顯眼、商業價值最佳的位置。北邊那棟,佔地面積頗大,方方正正如同一個巨大的、褪的玩盒子,紅黃相間的外牆彩早已斑駁落,但那隻標誌的、戴著白廚師帽、繫著領結的卡通浣熊圖案,依然頑強地殘留在一片汙漬之中,下方是模糊但仍可辨認的連鎖快餐店名——“Rascal Raccoons Burger Barn”(小浣熊漢堡店)。
建築正面原本是整片的落地觀景窗,如今玻璃全無,只剩下一個個邊緣參差不齊的黑暗方形口,像被挖去眼珠的巨大眼眶。門前原本彩明快、印著店標的遮篷,如今破爛不堪,像腐爛的帆布條無力地耷拉著。店前空地上,還能看到鏽蝕嚴重、漆皮剝落的兒梯和蹺蹺板的金屬骨架,以及幾張翻倒的、固定在地上的野餐桌,桌面上積著厚厚的黑泥垢。
南邊那棟則小巧許多,有著典型的紅瓦斜頂和白外牆(現已灰黃),門臉上用誇張的字型畫著一個巨大的、咧笑得沒心沒肺的卡通披薩切片圖案,旁邊是花字的店名“Tonys Slice & Dice”(託尼現切披薩店)。它的窗戶同樣未能倖免,全部破碎。門前一小塊化的空地上,散落著不早已被風雨侵蝕紙漿、卻仍能看出披薩盒形狀的殘骸,以及幾個褪、倒伏的廣告立牌,上面印著“$5.99 Lunch Special!”(午市特價5.99元!)等字樣。
兩家店中間,是一個不算太大、但規劃清晰的公共停車場。此刻,停車場裡橫七豎八、毫無章法地停著十幾輛廢棄的汽車,從家用轎車到小型貨車都有。它們無一例外覆蓋著能沒過手指的厚厚塵土,有些車門大敞,彷彿主人剛剛下車;有些車窗碎裂,裡面一片狼藉;還有幾輛甚至撞在了一起,保險槓糾纏。與主路上那種令人絕的、車輛頭尾相接、不風的堵塞不同,停車場的車輛雖然也呈廢棄狀態,但分佈相對稀疏,留下了幾條扭曲但確實可供車輛穿行的通道。停車場的另一頭,柏油路面繼續向西延,似乎通向一片看起來更規整的、可能是住宅區或商業輔路的區域。
食!明確無誤的、曾經大量生產、供應高熱量快捷食品的地點!不是居民區裡可能殘留的零星罐頭,不是加油站裡早已過期的糖果,而是專業的、以烹飪和銷售食為核心功能的建築!
幾乎在看到那褪卡通浣熊和咧披薩圖案的瞬間,一混雜著強烈希、生理、以及驟然飆升的警惕的電流,就猛地竄過陸仁和艾希利亞因疲憊和力而有些僵的脊椎,直衝天靈蓋。連日來在廢墟、空屋、檢查站中一無所獲的徒勞搜尋,對營地中即將徹底斷糧的同伴的深沉焦灼,對自力與補給不斷耗盡的憂,此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全部化作了指向那兩棟靜默建築的、近乎本能的、滾燙的衝。心臟在腔裡重重一撞,流似乎都加快了幾分。
“加速,過去!”陸仁猛地收回探出車窗大半個、已經有些僵的,快速說道,聲音因激和張而更加沙啞。
他同時下意識地用手指抹了一下撬上最粘稠的汙漬,又檢查了一下腰間霰彈槍的保險和彈倉。希越大,往往意味著潛在的危險也越致命。這種明確標識、人流量曾經巨大的食供應點,在末日背景下,往往是群聚集的巢、資源爭奪的修羅場,或是心佈置的死亡陷阱。腎上腺素開始加速分泌,抵消著部分的痠。
艾希利亞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偏斜,但的右腳已然果斷地將油門踏板深深踩下!皮卡那臺飽經摺磨的引擎發出一聲被抑許久的、近乎痛苦的咆哮,渦尖銳地嘶鳴起來!
與此同時,雙手猛打方向盤,沉重的皮卡如同被激怒的公牛,車頭兇悍地向左一別,生生開了兩輛幾乎車門車門的轎車殘骸!金屬與金屬劇烈刮,迸發出一連串刺耳尖嘯和四濺的火星,車在劇烈的顛簸和傾斜中,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右側加裝的護板甚至將一輛轎車變形的後視鏡徹底刮飛!
這狂暴的一,終於為皮卡在鋼鐵牆壁上撕開了一道口子,車猛地一竄,拐上了那條西向的岔路,胎揚起一路塵土,朝著那片停車場和那兩棟如同燈塔般矗立的快餐店殘骸疾馳而去!
車瘋狂碾過岔路上坑窪不平的瀝青和散落的碎片,車劇烈顛簸。兩人的目卻如同最的探測雷達,瞬間切換到最高掃描頻率,如探照燈般急速掃過停車場上每一輛廢棄車輛黑的車窗部,掃過漢堡店和披薩店那些如同怪巨口般敞開的門、窗戶,掃過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影角落。
心臟在腔裡沉重而迅疾地擂,彷彿要撞碎肋骨,這跳不僅僅源於對即將到手的食的原始,更是因為對即將揭曉的答案——那黑暗門之後,究竟是救贖的儲備,還是致命的蜂巢——所產生的、最本能的應激反應。
“嗤——!”
刺耳的剎車聲中,皮卡以一個略顯暴但乾脆利落的姿態,穩穩剎停在了停車場中央一片相對空曠的地帶。車頭正對著北側的漢堡店和南側的披薩店,引擎未熄,低沉地息著,排氣管噴出淡淡青煙,彷彿一頭蓄勢待發、警惕環伺的鋼鐵野,隨時準備從靜止狀態發出逃亡的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