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在上》第474章 473【人生如戲】(1)

作者:上湯豆苗·2個月前

第474章 473【人生如戲】

西苑,涵殿。

朱漆長案後,天子著玄雲紋袍,正專注於手中一份來自遼東的報。

薛淮垂手立在丹墀下,一熨帖的袍襯得他形愈發拔。

良久,天子將報隨手擱在案上,向後靠進寬大的座裡,抬眼看向薛淮說道:「關於薛明綸復任工部右侍郎的旨意,方才司禮監已用印,稍後便會明發各部院,並著其即刻啟程進京聽用。」

天子一言九鼎,這句話意味著起復薛明綸不會再有任何改變。

在趕來西苑的途中,薛淮已經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

雖說沈曾經提過,廷推的結果並非蓋棺定論,最後仍然需要天子聖裁,但以薛淮對面前這位帝王的瞭解,這件事結局反轉的可能極低。

所以他其實能夠猜到天子今日為何要召見他。

或許是因為當年那樁工部貪案乃是沈和薛淮主持查辦,而沈為人老練,輕易不會反對聖意,薛淮卻有所不同,這些年他展現出來的忠耿從未改變。

或許是因為前日朝會之上,薛淮是唯一一個公開站出來反對起復薛明綸的臣子,天子需要觀察他對此事的反應。

也好,敲打也罷,天子顯然不希因為這件事導致君臣之間生出嫌隙。

想清楚這些細節,薛淮自然知道自己該有怎樣的表現。

他猛地抬頭,面上迅速浮現愕然與失,旋即又被強行下的困與不甘取代。

這細微的變化雖快,卻足夠落天子那雙閱盡世事的眼中。

「陛下————」

薛淮的頭滾一下,仿若十分艱難地說道:「臣斗膽叩問聖心,薛明綸昔日在工部侵吞國帑結黨營私,數額之巨牽連之廣朝野共鑑。此人罪行鐵證如山,當年陛下令其歸鄉自省已是浩皇恩,如今僅憑寧首輔一言可用其才,便令其起復重掌工部營造大權?陛下,此例若開,朝廷法度綱紀何存?貪墨者豈非皆可心存僥倖,待時而起?這絕非臣一人之私慮,實乃搖國本之患啊!」

天子淡定地看著他,帶著一奇異的耐心,緩緩道:「薛淮,你昨日在廷推時的沉默,朕都看在眼裡,但此刻之言還是過於耿直了些。朕問你,北疆韃靼異,數十萬大軍枕戈待旦,糧秣軍械嗷嗷待哺。東南海疆倭寇盜匪肆,水師戰船朽壞難行,戶部庫房能跑老鼠的聲音,你比朕聽的還清楚。此時此刻是守著綱紀坐等邊海糜爛,還是不拘一格啟用一個知工部運作脈絡的人來得更要?」

薛淮張了張,想反駁薛明綸節省的銀錢未必真能落到實,想說他昔年的貪墨就是證明其守不堪重任的鐵證,但天子的目如淵,將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天子著這個年輕臣子直的姿,心深浮現一抹悵然,隨即放緩語氣道:「朕從未忘記薛明綸有罪,讓他回來是讓他贖罪。朝廷自有開復之制,罪臣若有殊功,或有國家急需之才,可酌複用,給其一次改過自新將功折罪的機會。這不是朕的創舉,而是祖宗留下的法。只要薛明綸這次能真如寧之所言,把軍械的造價下去,把工期提上來,把東西實實在在地送到邊關,他就是將功折過。若他故態復萌舊病復發,那便是新帳舊帳一起算,到時就不是回河東老家養花那麼簡單了。」

薛淮陷一陣沉默。

天子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點上,甚至搬出祖宗法這道護符,打定主意要扭轉薛淮的想法。

其實這種場景並不常見。

對於天子來說,能夠悟聖意的臣子不需要他教,無法悟的臣子站不到他面前來。

絕大多數時候,他只需要稍加點撥而已,像今日這般不厭其煩,把他的考量掰開碎了告訴一個年輕臣子,在過去二十多年的時間裡都是很罕見的事

薛淮意識到這一點,於是輕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座,略顯固執地說道:「陛下深謀遠慮,臣唯有佩。只是依臣淺薄之見,啟用薛明綸固然可解一時之急,但工部經沈閣老數年整肅,吏治甫見澄清,薛明綸此番歸來必攜舊部羽翼,其門生故吏聞風而,依附攀附者只怕如蠅逐臭。彼時工部之,舊日盤錯節的勢力死灰復燃,相互傾軋掣肘在所難免,沈閣老縱有擎天之力,恐亦難全神貫注于軍國急務,反要將大量力耗於鬥。屆時恕臣直言,陛下所求之事半功倍恐鏡花水月,代價或將遠超其節省之功。」

天子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慍,反而掠過一難以言喻的複雜神

片刻過後,天子近乎推心置腹地說道:「薛淮,你很聰明,比許多人看得都,但你看到的還只是棋盤的區域。治國如弈棋,黑白分明固然痛快,但滿盤皆白或滿盤皆黑,這盤棋就下死了僵住了。寧珩之坐鎮中樞十幾年,門生故舊遍佈六部九卿,這是現實。朕要用沈這把利劍整肅朝綱,但也不能讓這把劍鋒芒太,斷了所有藤蔓枝節,那隻會讓整座林子失去支撐轟然倒塌。讓薛明綸回來,就是給寧黨一個棲息的枝幹,讓他們有個念想,不至於無所不用其極地去圍攻沈,去破壞朕想要做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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