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京城。
二皇子府邸對面的茶樓，原本早已打烊，此刻二樓的一扇窗戶卻半開著，窗後的人影一不。街角的暗巷裡，一個靠牆打盹的乞丐，看似酣睡，耳朵卻捕捉著府邸周圍的任何一風吹草。
皇帝的“風語衛”已經就位。一張無形的大網，在乾元帝一道口諭之下，已然張開。
國公府書房，藍慕雲正悠然地拭著一幅剛剛展開的古畫。皇帝的刀已經出鞘，但有帝王的猜忌還不夠。那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需要一足夠強大的風，才能讓它落下。
輿論，就是最好的風。而能掀起這風的人，只有一個。
“去，給柳大家送張帖子。”藍慕雲頭也不抬地吩咐，“就說我新得一幅前朝吳道玄的《地獄變相圖》殘卷，心有疑慮，想請這位江南第一才來幫忙掌掌眼。”
對付柳含煙這種清高孤傲的才，你若捧著，便看不起你；但你若用“質疑”的姿態，挑戰最引以為傲的領域，便會迫不及待地趕來。
次日下午，一素雅白的柳含煙如約來到奇珍閣的雅間。帶著審視的目，在看來，藍慕雲多半是被人騙了。
然而，當畫卷展開時，臉上的那份輕慢瞬間凝固。畫中景象撲面而來，猙獰的惡鬼，苦的亡魂……那貫穿紙背的磅礴筆力，絕非凡品。
“確是吳聖真跡！”柳含煙俯下，痴迷地看著畫卷的每一個細節。
“是嗎？”藍慕雲懶洋洋地端起茶杯，“柳姑娘再看看，這畫裡的第三隻惡鬼，它的眼神，是否太過呆板，缺了點神韻？”
柳含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秀眉微蹙，隨即反駁道：“此言差矣。吳聖晚年畫風本就由繁簡，追求‘得意忘形’的境界。此看似呆板，實則是大巧不工，返璞歸真。”引經據典，言語間充滿了自信。
“說得好。”藍慕雲不怒反笑，又指著一，“那這裡呢？畫中描繪刀山火海，按理說，影當有向背。可這片火焰的，卻映在了不該被照亮的地方。這難道也是‘大巧不工’？”
柳含煙的臉微微一變，這個細節確實難以解釋，但仍強辯道：“畫境非實境，畫中影，或為烘托心境，不必拘泥於現實理。”
“好一個‘不必拘泥’。”藍慕雲放下了茶杯，站起，走到了的邊。他沒有再指出任何細節，而是問了一個本的問題：
“柳姑娘，你可知吳道玄畫這幅《地獄變相圖》時，是何景？”
柳含煙一愣。
“是安史之後，長安城十室九空，千里無鳴。吳聖畫的不是鬼，是人心。他是在用畫筆質問當朝天子，‘人間已地獄，陛下可知否？’。所以，這畫的核心是悲憫，是警示。可你看這幅畫，”藍慕雲的手指輕輕劃過畫卷上方，“它有湛的技巧，有駭人的景象，卻唯獨沒有一一毫的‘悲憫’。它只有鬼，沒有人。所以，它必是贗品，一幅技藝登峰造極，卻毫無靈魂的仿作。”
這一番話，如同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柳含煙用書本和典籍構築起來的象牙塔。
呆呆地看著畫，又看看藍慕雲，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才學，在真正悉歷史與人心的見識面前，是何等蒼白。不是被駁倒，而是被引領著看到了一個從未及過的、更高維度的世界。
沒有崇拜，只有震撼和一茫然。
“……教了。”柳含煙深吸一口氣，對著藍慕雲，鄭重地行了一禮。這一次，是心服口服。
藍慕雲坦然之，隨即向窗外，輕輕一嘆：“可惜，畫中的道理，古人懂，今人卻未必懂了。如今的大乾，士子之心浮，百姓之心不安，這與當年，何其相似。”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將那份憂慮和落寞，恰到好地流出來。
柳含煙的心被狠狠了。看著藍慕雲，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不是在炫耀學識，他是在借這幅畫，抒發自己對時局的憂慮！而自己，剛才還在拘泥於筆法技巧，何其淺薄！
一種強烈的自省和使命湧上心頭。，作為天下士子的表率，能做些什麼？
忽然開口，聲音堅定：“侯爺，含煙明白了。筆墨紙硯，可否借我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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