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城外的糧倉門口,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趙德柱蹲在糧倉門口,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些正在搬糧的民夫。五萬石糧,一袋一袋地從倉裡搬出來,裝上騾車,往淮南方向運。他是淮西節度使,手裡管著兩萬兵,可此刻他蹲在這兒,像個被剝了袍的囚徒。
“將軍,”一個親兵湊過來,低聲音,“周福貴在牢裡上吊了。”
趙德柱手頓了頓,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扔。上吊了?那王八蛋,死得倒痛快。
“死了就死了。”他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那五十萬石糧,一粒都不能。全運到淮南去。”
親兵愣住:“將軍,全運了?咱們的兵……”
“咱們的兵有糧。”趙德柱打斷他,“淮南的百姓沒糧。沒糧,就得死。死了,陛下那兒,咱們代不了。”
他轉過,盯著糧倉裡頭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袋。五十萬石,夠淮南百姓吃兩年的。可他知道,這遠遠不夠。堤壩要修,房子要蓋,地要種。淮南的爛攤子,不是五十萬石糧能填平的。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淮西的兵,每人每天省一口糧。省下來的,送到淮南去。”
親兵愣住:“將軍,省一口糧,弟兄們肚子……”
“一頓死不了。”趙德柱瞪他一眼,“淮南的百姓,一頓就死了。”
辰時三刻,廬州大牢。
牢房空的,周福貴的已經拖走了,只剩一斷了的腰帶掛在房樑上。李破蹲在牢房門口,盯著那腰帶,盯了很久。蕭明華蹲在他旁邊,赫連明珠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
“陛下,”蕭明華輕聲開口,“周福貴死了。他這一死,廬州的事就斷了線。”
李破搖搖頭:“斷不了。他死了,賬還在。他的賬本,孫有餘還在查。他的銀子,一粒都沒。他貪的,都得吐出來。”
他站起,走到房梁下頭,手了那腰帶。腰帶是織的,上好的料子,值幾十兩銀子。
“用這麼好的腰帶上吊,”他喃喃,“死得倒是面。”
他把腰帶扯下來,攥在手心,走出牢房。
午時三刻,廬州知府衙門。
趙德柱蹲在堂下,面前擺著三本賬冊——周福貴這幾年的賬,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幾頁,手就開始抖。貪了五十萬兩,修堤貪了八萬,修路貪了五萬,修學堂貪了三萬。剩下的,全買了糧,囤著等漲價。
“將軍,”一個賬房先生蹲在他旁邊,低聲音,“周福貴的家產清點完了。現銀二十萬兩,糧五十萬石,鋪子三十七間,宅子五座。加上地、古董、字畫,說值一百萬兩。”
趙德柱手頓了頓,把賬冊合上。一百萬兩?他在淮西當了十年節度使,攢下的家底還沒周福貴一個零頭多。
“傳令給趙大河,”他說,“讓他派人來運糧。銀子也運過去,修堤用。”
賬房先生愣住:“將軍,銀子全運了?淮西的軍餉……”
“軍餉從周福貴的鋪子裡出。”趙德柱打斷他,“他那三十七間鋪子,賣了,夠淮西軍吃三年的。”
申時三刻,淮南道上。
五百輛騾車,排十里長的隊伍,正往泗州方向趕。車上裝滿了糧,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趙德柱騎在馬上,盯著前頭那片灰濛濛的天。他後跟著兩千淮西兵,個個腰裡彆著刀,眼睛盯著那些糧車。
“將軍,”那個親兵策馬過來,“前頭就是泗州了。趙大河派人在城門口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