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城裡百姓的眉頭卻一直擰著。擰了整整三年。
三年裡，茶價漲了五倍。尋常人家把茶當藥，病了才捨得嚼一片。更多的時候，百姓們喝白水，喝井水，喝雨簷下接的天水，就是喝不起茶。江南本是產茶之地，可茶販子們把茶一車車往北運——不是賣給邊關的將士，是賣給塞外的瓦剌人。也先的鐵騎踏不到金陵，可他的銀子能。一匹劣馬換三百斤茶，茶販子們發了瘋似的往北邊倒茶，倒得江南百姓喝不起自家的茶。
戶部主事孫有餘蹲在茶鋪門口的時候，手裡正攥著一塊乾糧。乾糧是雜麵做的，得像磚頭，他啃一口，嚼半天，嚥下去的時候結滾了滾。他的眼睛沒離開過那些排隊買茶的百姓。
茶鋪是新開的。準確地說，是辦的。朝廷發了狠，收了茶引，斷了私商的路，把茶價生生了下來。到去年這時候的七。
百姓們提著布袋，端著豁了口的盆，推著獨車，從四面八方湧來。隊伍歪歪扭扭地甩出去二里地，沒人隊，沒人爭搶。他們太怕了，怕這茶價明天又漲回去，怕這茶鋪後天就關了門。
隊伍最前頭蹲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看年紀七十多了，脊背彎一張弓，懷裡捧著一個瓷碗，碗沿缺了一個口子，用黃泥糊了糊。他盯著茶鋪裡那口大鍋，鍋裡茶湯翻滾，熱氣騰騰，香氣飄了半條街。
孫有餘把乾糧往裡一塞，站起，蹲到老漢面前。
“老人家，”他說，聲音不大，帶著江南人特有的糯尾音，“茶好喝嗎？”
老漢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老漢的眼睛渾濁得像隔年的米湯，可那眼眶裡慢慢泛起了水。他點點頭，結了，好半天才出一句話：“好喝。俺三年沒喝過這麼好的茶了。”
孫有餘盯著他那雙眼睛，盯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對著後跟著的白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茶鋪門口排隊的百姓都聽見了。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江南的茶價，再降一。讓百姓喝得起茶，讓也先喝不到茶。”
安靜了一瞬。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他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眼淚先下來了。眼淚順著那張壑縱橫的臉往下淌，滴進豁了口的瓷碗裡，和茶湯混在一起。
接著，整條街炸了。
百姓們把布袋往天上扔，把盆子敲得震天響，獨車被人群得東倒西歪。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孩子哭，有個瘸的老太太拄著柺杖巍巍地走過來，非要給孫有餘磕頭。
孫有餘沒讓跪下。他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發現那條胳膊細得像枯枝，皮包著骨頭。他了，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的手背，轉走了。
走出十幾步，白英追上來，低聲音說：“孫主事，再降一，江南的茶商就要虧本了。朝廷那邊——”
“虧不了。”孫有餘沒回頭，步子也沒停，“茶在庫房裡堆著，不賣也是發黴。賣給百姓，百姓能喝；賣給邊關，邊軍能喝。總比便宜了也先強。”
白英不說話了。他跟在孫有餘後，走了很長一段路，才又開口：“孫主事，百姓說您是救命恩人。”
孫有餘停下腳步。他站在秦淮河邊的柳樹下，春風吹得柳絮滿天飛，落在他青的袍上，像一層薄雪。
“不是本救的。”他說，聲音很輕，“是陛下救的。是趙鐵山救的。是那些在邊關拼命的兵救的。沒有他們，江南的茶，早被也先喝了。”
他頓了頓，轉看向北邊。北邊的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在北境城的方向，有五萬人正拿著命在扛。
“傳令給趙鐵山。”他說。
白英豎起耳朵。
孫有餘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英以為他忘了要說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讓他告訴弟兄們，江南的茶，是他們的。他們喝不到，誰都不許喝。”
信使快馬加鞭，一路向北。
八百里加急，換了三匹馬，跑了兩天兩夜。
北境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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