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外的道上，三十幾輛馬車排了長龍。
車碾過黃土，揚起一陣灰濛濛的煙塵。車伕們裹著棉襖蹲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著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在暮裡明明滅滅。車廂裡塞得滿滿當當——江南的綢緞碼得齊整，裹著油布，從隙裡出來；北境的皮貨捆捆，皮上還帶著關外的寒氣；遼東的老參用紅綢裹著，藥香過箱籠往外滲；西域的玉石拿木匣子裝著，沉甸甸地彎了車軸。
這些東西，是要送進京城去的。
送給朝中的新貴。
趙大河、孫有餘、錢滿倉。三個名字擱在一塊兒，擱三年前誰聽了都得問一句“這是哪家的”，如今再提起來，滿京城的人都要低嗓子說一聲“陛下面前的紅人”。三人都是寒門出，趙大河祖上三代種地，孫有餘他爹是個鐵匠，錢滿倉家裡開過米鋪，論出擱從前連科舉的門檻都不著。可偏偏是新皇登基，開了恩科，三人同榜及第，又一同在前辦了趟差事，陛下一眼看中，破格提拔。不過三年景，趙大河進了戶部，孫有餘了都察院，錢滿倉補了吏部的缺。
升遷太快，眼紅的人自然多。可眼紅歸眼紅，該送的禮一樣不。
送禮的人裡頭，頭一個便是江南巡吳峰。這位吳大人是兩朝老臣，正二品的頂戴，論資歷夠做趙大河的座師。他送來的禮單上寫得清楚：江南綢一百匹，價值五千兩。送禮的人把馬車停在戶部衙門外頭，也不催，就那麼候著，姿態放得極低，低得像是在求人辦事。
趙大河蹲在戶部後堂的青磚地上，手裡攥著那份禮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後堂的窗戶糊著高麗紙，進來昏昏黃黃的，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濃眉和一口抿的。他蹲著的姿勢不太像個——京城裡的兒們講究坐有坐相，椅子要坐得端正，腰板要得筆直。可趙大河改不了，他在老家的時候就這麼蹲著吃飯、蹲著算賬、蹲著跟人嘮嗑，進了京城，穿了服，骨子裡還是那個莊稼人的做派。
“趙兄。”
錢滿倉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碗熱茶，茶氣氤氳著往上冒。他也不坐椅子，徑直走到趙大河對面蹲下來，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蹲著，中間隔著一份禮單和兩碗茶，像極了在田埂上歇晌的兩個莊稼漢。
“您收不收？”錢滿倉問。
趙大河把禮單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茶，葉片大，梗子多，泡出來的湯濃得發黑——這是他從老家帶來的，喝慣了，戶部給他備的龍井他反倒喝不慣。
“不收。”他說，“退回去。”
錢滿倉愣了一愣，茶碗端在半空，沒往邊送。他跟趙大河同榜及第，了三年，知道這位趙兄的脾氣——倔起來跟頭牛似的，拉都拉不回來。可這回不一樣。
“趙兄，這是吳峰送的。”錢滿倉把聲音低了，“江南巡，正二品。您不收，不怕得罪他？”
趙大河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站起，走到窗前，手推開了那扇糊著高麗紙的窗戶。外頭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又像是要放晴，就這麼不不地吊著。永定門方向約能看見幾縷炊煙，那是車伕們在生火做飯。
“得罪就得罪。”他說，“我趙大河，不收禮。”
話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今兒個天氣不錯。
同一日，辰時三刻，都察院。
孫有餘蹲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份禮單。值房不大，一張桌、一把椅、一個燒著炭的火盆，炭火噼啪響著，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可孫有餘沒坐椅子，他蹲在火盆邊上，禮單擱在膝蓋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禮單上寫著：北境皮貨一百張，價值三千兩。落款是北境巡趙鐵山。
這位趙鐵山趙大人，行伍出，鎮守北境十餘年，麾下三萬鐵騎，是跺一跺腳北境都要抖三抖的人。他送來的皮貨件件都是上品——狐狸皮的、灰鼠皮的、猞猁皮的，鋒又又亮，擱在京城的皮貨鋪子裡，一張就能賣上幾十兩銀子。
孫有餘盯著禮單，眉頭擰了一個疙瘩。
“孫兄。”
錢滿倉從外頭進來，手裡照舊捧著碗熱茶。他在吏部當差，吏部衙門跟都察院隔了兩條街，他愣是溜達過來了。進門也不客氣，直接在孫有餘對面蹲下，兩個人圍著火盆，像兩個守夜的更夫。
“您收不收？”錢滿倉問。
孫有餘把禮單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錢滿倉帶來的，不是都察院的公茶，是錢滿倉自個兒從家裡拿的，味道比公茶強些，但也強不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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