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收。”
趙大牛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稱量什麼東西，稱完了，分量夠了，才肯把頭點下去。
“好。”他說，“不收就對了。收了，就說不清了。”
趙大河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在戶部後堂蹲了一整天，面對半尺高的賬冊沒有紅過眼眶；在朝堂上面聖奏對，面對陛下和滿朝文武沒有紅過眼眶；被言彈劾、被人指著鼻子罵“寒門倖進”的時候，也沒有紅過眼眶。可這會兒，他爹一句話，他就繃不住了。
他跪下去，膝蓋磕在桂花樹下的土地上，磕了三個頭。
趙大牛沒扶他，只擺了擺手。那隻手得像老樹皮，指節上全是種地磨出來的繭子，在月底下泛著一層白。
“起來。你是了，別不就跪。”
申時三刻，京城孫府。
孫有餘也不在家。他在都察院查一樁案子，案卷堆了半桌子，蠟燭燒了一又一。案子不大，牽涉的卻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連著一條線，每一條線都扯著一個人。他看得頭疼，著太，把案卷翻得嘩嘩響。
他爹孫大牛蹲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
槐樹比桂花樹得多，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臉。孫大牛打了大半輩子鐵，胳膊上的腱子到老了都沒消下去，蹲在那裡像一座小山。他手裡也攥著塊乾糧，啃一口，眯著眼盯著天上的星星。
“爹。”
孫有餘從外頭進來，服上沾著案卷的墨味，袖口上還蹭了一小塊墨漬。他走到老槐樹下，在孫大牛邊蹲下來。
“您怎麼還不睡？”
孫大牛把乾糧塞進裡，嚼了一陣，嚥下去。他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鐵匠的手掌又寬又厚，拍在膝蓋上啪啪響，像是打鐵。
“睡不著。”孫大牛說，“有餘，聽說有人給你送禮？”
孫有餘點點頭：“送了。北境巡趙鐵山，送了一百張皮貨。”
“收了沒？”
“沒收。”
孫大牛盯著兒子的眼睛。他的眼睛跟趙大牛不一樣，趙大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孫大牛的眼睛沉得像鐵砧，又黑又沉，像是能把都吸進去。
“好。”他說，“不收就對了。收了，就說不清了。”
孫有餘的眼眶紅了。
他在都察院查案查了一整天，面對那些盤錯節的人網沒有紅過眼眶；被人指著鼻子罵“鐵面無”的時候沒有紅過眼眶；被同僚排、被人揹後脊梁骨的時候，也沒有紅過眼眶。可他爹一句話，他就繃不住了。
他跪下去，額頭磕在老槐樹凸出地面的樹上，磕了三個頭。
孫大牛沒扶他，只擺了擺手。那隻手被鐵錘磨了一輩子，掌心的紋路都被磨平了，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
“起來。你是了，別不就跪。”
酉時三刻，京城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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