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部的營地在克魯倫河上游,依山傍水。
這地方是草原上最好的草場,河灣裡的草長得齊腰深,牛在草裡走,只能看見拱的牛背。能在這樣的地方紮營,不是因為塔塔部最能打,而是因為塔塔兀木最會站隊。草原上城頭變幻大王旗,今天這個汗稱霸,明天那個汗崛起,塔塔部從來不衝在最前面,也從來不落在最後面。塔塔兀木這輩子,只賭對了一件事——十五年前他賭了一個南邊的泥子會一統草原。他賭贏了。
此刻這位老首領正蹲在河邊磨刀。六十八歲的人,磨刀的姿勢還是和水滸傳裡那種老刀客一樣,水花四濺,刀刃在石頭上刮出均勻的刷刷聲。他邊的親衛送來最新的戰報,他用空著的手接過來眯著眼看,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聲。
“綽羅斯敗了。”他對兒子烏力罕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羊烤老了。
烏力罕坐在父親的馬紮旁邊,滿臉愁容,和父親的淡定形鮮明對比:“阿爸,姐夫在野狼被蒼狼營端了火營。現在他退到咱們草場邊上,催咱們出兵。俺答部那邊,聽說也派人去了——”
“俺答降了。”塔塔兀木打斷他。不是猜測,是陳述。
烏力罕愣了。塔塔兀木把戰報折起來,塞進懷裡,繼續磨刀:“你爹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最會看人。綽羅斯輸是遲早的事。他這個人,野心太大,定力太小。八年前他跪在李破面前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他額頭著地,手卻在袖子裡發抖。不是怕。是憋著恨。憋恨的人是藏不住的——遲早會出事。”
烏力罕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替姐夫辯解。塔塔兀木擺擺手,沒讓他開口:“你要記著,李破不是一般人。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這種人,你要麼跟他做兄弟,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所以他打天下的時候,我賭了他。現在他兒子來了草原,我也賭他兒子。”
話落,遠一騎斥候飛奔而來,踏著淺灘的河水濺起大片水花。斥候滾下馬背,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信,信是用小楷寫的,字跡清朗端正。
塔塔兀木接過信。他沒急著拆,而是把信封翻來覆去掂了掂,對烏力罕咧一笑:“李繼業的字。比他爹強。李破寫的信永遠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他拆開信,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表。他把信遞給烏力罕。
烏力罕接過去,第一遍沒看懂,第二遍看懂了,第三遍他抬起頭,微微發抖:“李繼業要來?”
“已經在路上了。”塔塔兀木把刀進河灘的沙子裡,站起。他著南方青茫茫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久到烏力罕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然後他忽然開口:“備馬。把綽羅斯放在部裡的使者扣了——別傷人命,都鎖起來。金帳外頭灑水掃乾淨。宰三頭最的羯羊。”
烏力罕不敢多問,轉就去安排。
塔塔兀木獨自站在河邊。河風吹他的白鬚。他著南方的那條路,那條路連著中原,連著京城,連著十五年前。那時候他還是草原上最能喝的老汗王,能喝翻三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勇士。而李破給他倒了一碗酒,說:兄弟,這江山是咱一起打下來的。
那句話,他記了十五年。
晌午。一隊騎兵出現在草原的盡頭。
玄旗幟,玄盔甲,在青綠的草原上格外顯眼。隊伍最前面是三騎馬,李繼業居中,石頭在左,柳如霜在右。後二十名蒼狼營親衛兩列縱隊,馬蹄整齊得彷彿用尺子量過。
塔塔兀木早就等在營地門口了。他換了一新袍子,颳了鬍子,腰裡的刀也換了一把禮刀。烏力罕站在他後,神比父親張得多。
李繼業在營門外翻下馬,向前走了三步。塔塔兀木也向前走了三步。兩人隔著五步距離,互相打量。
“像。”塔塔兀木忽然笑了一聲,“比他爹俊,但眼神一模一樣。”
李繼業雙手抱拳,微微躬。他行的不是朝廷的禮,而是晚輩見長輩的禮:“塔塔兀木叔叔。從京城出發前,父皇託我帶句話。”
塔塔兀木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他笑了一聲,笑聲裡有蒼涼:“他還能想起我?”
“父皇說——”李繼業抬起頭,一字不差地把原話送到塔塔兀木耳朵裡,“十五年前喝酒的時候,你還欠他一頓烤全羊。他說他要親自來討。讓你等著。”
塔塔兀木愣在那裡。
風吹過來,吹他的白鬚和白髮。六十八年的風霜在他臉上留下過刀刻般的壑,此刻那些壑裡忽然湧上了某種水。他別過臉去,狠狠眨了兩下眼睛才轉回來,聲音有些發啞:“十五年了,他還惦記一頓烤全羊。”
李繼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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