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如墨，江風著江面吹過，帶來溼冷的水汽和蘆葦沙沙的輕響。在田家鎮以南、盤塘以東縱橫錯的蔽河汊和一眼不到邊的茂蘆葦深，一種“聲音”正在極致的抑中嗡嗡作響。
“三班長，你這邊的船肋骨架對嚴實了沒有？一顆螺，到了江心散了架，咱們全營都得下水喂王八！”工兵營長老耿蹲在一條剛顯出廓的衝鋒舟旁，手指像鐵鉗一樣挨個敲打著關鍵的連線，仔細的檢查著。
被他點名的三班長額頭上全是汗，在昏暗的馬燈燈下閃著。“營長，您就放心吧！每顆螺我都親手擰過，上了雙螺帽，還抹了這個……”他晃了晃手裡一個小鐵盒，裡面是黑乎乎的防水油脂，“王主任給的好東西，防鏽防松！”
旁邊正在組裝一個重型門橋浮筒的戰士小聲嘀咕：“班長，這玩意兒真能馱咱們那155的大炮？我看著心裡咋這麼玄乎呢……”
“玄乎個屁！”老耿還沒開口，旁邊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疤的老兵就低斥道，“你當這是你老家打魚的破木板子？這是王主任從……從不知道啥地方弄來的正經洋貨！鋼的！看見這鉚釘沒有？比鬼子的三八大蓋還結實！讓你幹啥就幹啥，廢話！”
那戰士了脖子，趕埋頭幹活。老耿站起，了發酸的腰，目掃過這片被蘆葦和夜籠罩的“水上船廠”。
無數條衝鋒舟、橡皮艇已經型，像一條條沉睡的黑巨魚，靜靜地浮在淺水。遠，更大的門橋構件和浮筒正在被拼接，那將是重灌備過江的生命線。
他的兵們，就像一群忙碌而沉默的工蟻，在敵人眼皮底下，搭建著通往對岸的死亡之橋。
“營長，”一個年輕的排長貓著腰湊過來，臉上帶著一憂慮，“這靜……雖說有風聲蘆葦響擋著，可鬼子萬一有順風耳……”
“怕個球！”老耿瞪了他一眼，但聲音依然得很低，“沒聽見南邊田家鎮方向，咱們的友軍兄弟已經開始‘敲鑼打鼓’了？鬼子的探照燈、注意力，都被吸過去了。咱們這兒，就是燈下黑！再說了，師長算無策，他讓咱們在這兒幹，就肯定有把握！”
不遠，幾個戰士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門分解開的75山炮的炮往一條特製的加重門橋上推。子碾過鋪在泥地上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慢點！慢點！左邊高了！穩不住炮就翻了！”一個炮兵團派來協調的軍士張地低聲指揮著。
“知道知道，你當俺們是第一天干這個？”工兵戰士著氣回應，作卻更加輕協調。
老耿不再說話，他了腰間那支同樣來自“王主任”送的魯格手槍，了有些乾裂的。像尊鐵塔一樣站在水邊，目穿黑暗，似乎已經看到了幾個小時後，這片此刻寂靜的河汊將變千舟競發、殺聲震天的出發港。
顧修遠站在臨時指揮所的掩裡，面前攤開著李延年、王東原那邊送過來標註著北岸日軍最新態的詳圖，其中甚至包含了某些固定火力點的界盲區估算和巡邏隊換崗時那短暫的鬆懈視窗。
這些來自一線守軍長期觀察、用換來的細節報，與他腦海中的沙盤景象相互印證，讓他對北岸，尤其是田家鎮至武段日軍的佈防，清晰得如同觀掌紋。
哪裡是看似嚴實則空虛的“紙老虎”，哪裡是藏著致命火力的“釘子”，哪裡是巡邏間隙可以鑽的“時間”，他都瞭如指掌。
“差不多了。”顧修遠直起，眼中沒有任何猶豫，只有冰冷靜寂的殺伐決斷。他轉向侍立一旁的孫繼志：“繼志，給富池口、馬口鎮的‘疑兵’部隊發令，戲要加碼，但要而有序。”
很快，在遠離真實攻擊軸線的東西兩翼，一場心編排的“大戲”拉開了第二幕。
在富池口下游的某江灣，幾堆被嚴格控制了火勢的篝火在夜中先後燃起，火映出大量士兵的影，持續約半小時後，又被人為撲滅，只留下縷縷青煙和焦炭味飄散。
過一陣，在幾百米外的另一，同樣的把戲再次上演。遠遠去，就像有部隊在不斷地變換營地。
馬口鎮對岸的樹林裡，幾部電臺開始“忙碌”起來。明碼、簡易碼、甚至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字元組合，被斷斷續續地傳送出去，訊號強度時高時低，方位也似乎在不規則地移。
偶爾，還有模擬指揮部呼前沿哨所、或者部隊之間進行“協調”的對話片段被故意洩出來，容含糊其辭，卻充滿了“渡江”、“船隻”、“掩護”等關鍵詞……
這些散佈在廣闊戰線上的“疑點”，並非雜無章。它們出現的時機、頻率、強度，都經過了計算，目的就是干擾日軍的判斷，讓他們無法從海量的、互相矛盾的碎片資訊中拼湊出真實的主攻圖案。
東邊的富池口、西邊的馬口鎮都在“蠢蠢”之時，位於戰線中央的田家鎮正面，按照事先的約定，也開始“配合演出”。
先是幾發試的炮彈從要塞炮臺飛出，落在北岸日軍陣地前無關要的地帶，炸的火映紅了小片天空。
接著，不同方向的陣地前，響起了零星的、但很激烈的槍聲，彷彿守軍在組織多支小分隊進行火力偵察或襲擾。
幾盞巨大的探照燈也不再只盯著江面和己方陣地前沿，而是開始漫無目的地、長長地掃過黑暗的江面和南岸遠的丘陵廓，進一步增加了江岸地帶的視覺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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