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他拾起那龍頭柺杖，握在手中，沉如千鈞。
他轉下階，黑袍染霜，背影孤絕。
後，樓亭空寂，唯餘殘燭灰燼，隨風飄散。
而在他心底，那一句“背棄誰都可，唯不能背棄家”，已如烙印深鑄，揮之不去。
靈堂設在舊宅後院，三白燭燃至將盡，火苗搖曳如垂死之眼。
紙灰堆積在香爐邊緣，隨夜風微微，似有無數亡魂低語。
董俷獨坐靈前，一黑袍未換，腰間佩刀橫於膝上，刀鞘上凝著一層薄霜。
他不言不，宛如石像，唯有指尖偶爾輕刀柄，彷彿在確認某種存在。
老夫人的安臥在榻，蓋著素布，龍頭柺杖置於枕側，一如生前倔強的姿態。
董俷著那張枯槁卻安詳的臉，耳邊不斷迴響著懸崖亭中的最後一句話——
“背棄誰都可，唯不能背棄家。”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割劃。
他閉目，腦海中卻浮現出年雪夜：祠堂外眾人執火把圍聚，喊殺聲震天，“妖孽降世，禍董門！”是拄著柺杖擋在門前，以殘軀護他命；是他四歲生辰那日展神力，眾人驚懼跪拜，唯厲聲喝止，命他藏拙自保……從未教他爭權，只教他守。
可如今，關中八百里烽煙未熄，函谷以東群雄並起，天子居許都而號令天下，實為曹之傀儡。
他董俷手握雄兵，據險自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險些被溺死的“董非”。
家，還是天下？
念頭一起，便如野火燎原。
他想起方當年書立誓：“主在，我在；主亡，我焚城而殉！”那是一個家臣對家主的忠，而非對帝王的順。
可若天下歸曹，董氏一族縱不滅，也必如浮萍無。
而若他舉兵東進，戰火一起，族人首當其衝——祖母臨終所懼，正是他為逐鹿天下，忘了來路。
他猛然睜開眼，瞳孔深掠過一痛楚與清明織的寒。
就在此時，門外腳步急促，一名親衛低聲稟報：“陳宮急信，八百里加急，已至轅門。”
董俷緩緩抬頭，目如刃。
親衛遞上一封火漆封緘的信，手指微。
他接過，拆信無聲，只一眼，角便勾起一抹冷笑。
信中寥寥數語，卻字字如雷：
“城會盟已，十八路諸侯共推曹為盟主，偽託天子詔，不日將舉兵西向。賈詡仍囚北監，群臣噤聲，無人敢諫。關中危矣。”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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