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斑駁的影,風從簷角掠過,帶起一陣細碎的滴水聲。
董俷擱下筆,指尖仍抵在竹簡邊緣,目卻已穿窗欞,落在廊下那道靜立的影上。
那青年低首垂手,捧盆如儀,姿態恭謹得近乎完。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董俷分明看見他抬眼時,眸底掠過一道不屬於僕役的——清明、沉穩,如深潭映月,不驚波瀾,卻藏鋒於靜。
他不聲地收回視線,指節輕輕叩了叩案角。
“進來。”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劃過冰面。
青年微微一頓,隨即邁步而,腳步輕穩,落地無聲。
他將銅盆置於架上,作一不苟,水未濺出半滴。
“退下吧。”董俷依舊低頭批閱,語氣平淡。
“是。”青年應聲退。
就在他轉剎那,董俷忽然開口:“你宮孫?”
青年腳步微滯,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回,垂首道:“回涼王,正是小人。”
“三學學子,出寒門,經策出眾,尤擅兵略。”董俷緩緩抬眼,目如寒刃出鞘,“上月殿試對策,評卷贊你‘有廊廟之’。我便召你府,做個書侍,替我捧水研墨。”
他頓了頓,角微揚,卻不帶笑意:“可你方才站在窗外,脊背直如松,呼吸綿長若淵,目雖低垂,卻知避守位——這是寒門學子的做派?還是……將門之後的風骨?”
宮孫沉默。
屋燭火忽地一,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拉長、錯,宛如對峙的刀劍。
良久,青年終於抬頭。
他的眼神不再掩飾,清澈如秋水,坦如朝。
他緩緩跪地,雙手平,聲音清朗:“涼王明鑑,小人確非宮孫。江東陸遜,字伯言,冒名潛長安,只為一睹天策風采,親聆教化。”
雨聲驟然清晰起來。
董俷沒有怒,也沒有驚訝。
他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彷彿早已等這句話許久。
“陸遜?”他輕笑一聲,指尖輕點案上一份卷宗——正是那日殿試評錄,“你可知,我為何留你在邊?”
“不知。”陸遜坦然,“但若為試心,則今日已驗;若為察志,則此刻正當時。”
“好一個察志。”董俷站起,緩步繞出案後,靴底踏在青磚上,聲聲如鼓,“江東陸氏,雖非頂級門閥,卻也是吳郡族。你棄家族榮於不顧,化名求學,混跡僕役之間,只為接近我?”
“非為接近,實為了解。”陸遜仰首直視,“世人皆言涼王殘暴嗜殺、專權跋扈,可您行科舉、開寒門、整吏治、修律法,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破世家之壟斷,啟萬民之智識。我父早亡,母訓常言:‘世之才,不在廟堂,而在野。’故我願親眼見之,親耳聽之,親手證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同春雷滾過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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