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遜額頭滲出細汗,卻未退。
他直視前方,聲音堅定:“涼王若信我,我不懼誓言;若不信,再多承諾也是虛言。我陸遜此生所求,非依附權貴,亦非竊取機要。我只想知道,這天下,是否真有人能打破門第桎梏,讓寒士有路可走,讓忠良有道可行。”
“所以你來了。”董俷終於直起,語氣忽而一緩,“而且,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一笑,意味深長,目如淵,彷彿已看穿長安城外千里風雲,江東水岸萬舸暗湧。
燭火在風中搖曳,映得牆上兩道影忽長忽短,彷彿一場無聲的博弈正於靜默中展開。
陸遜仍跪在原地,脊背直,額角汗珠落,滲領,未敢拭。
他心中驚濤翻湧——方才那番剖心之言,自認已將機坦呈於刀鋒之下,卻不料涼王目如炬,竟似早已穿表象,直抵他未曾言明的秘深。
董俷緩步踱回案前,指尖輕過竹簡邊緣,作從容,卻帶著不容抗拒的迫。
他忽然停步,抬眼來,眸幽深如夜潭,不見波瀾,卻似藏雷於底。
“你當真以為,我留你在邊,只為試你心志?”他聲音低沉,如遠山悶雷,緩緩滾過屋宇,“三學之中,寒門學子何止百人?殿試對策,佳作如雲。為何獨你宮孫,被我召王府,日日近侍奉?”
陸遜心頭一,指節微微蜷起。
“因為……”董俷微微一笑,語氣輕得近乎溫,“你不是來求學的。”
空氣驟然凝滯。
雨聲彷彿被隔絕在外,整座書房陷一片死寂。
陸遜呼吸微滯,瞳孔悄然收——那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涼王的眼神,卻如鐵鉗般鎖住他的心神,不容閃避。
“你來長安,不止為看一個‘世梟雄’是否值得追隨。”董俷緩緩坐下,手肘支案,十指疊,“更是為了查清,我為何能在三年平西涼、定關中、開科舉、豪族……更為了弄明白,我下一步,會把刀,指向何方。”
他頓了頓,語調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釘,敲人心:
“江東不會無緣無故派你來。陸氏雖未公開附我,但暗中觀已久。你母族顧氏,與張昭有舊;你舅父曾言‘北方之勢,將傾於涼’……這些,你以為我查不到?”
陸遜頭一,言又止。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踏王府那一刻起,便已落一張無形之網——不是陷阱,而是等待獵自投的羅網。
而網心之人,早已看穿他每一步棋。
“所以……您早知我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不止知道你是陸遜。”董俷抬眸,目銳利如刃,“我還知道,你肩上扛的,不只是個人志向,更是江東士族對天下大勢的賭注。他們想借你之眼,判斷我是否真能事,是否值得聯手,抑或……必須扼殺。”
他說完,忽然沉默。燭火跳,照亮他半邊側臉,廓冷如鐵鑄。
陸遜只覺背脊發寒。
這不是對話,而是一場靈魂的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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