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卯時。雲州邊境，某個峽谷。
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直雲霄，晨霧如翻湧的白浪在谷底肆意盤旋，將能見度死死在二十步以。谷底那條僅容兩馬並行的碎石小道，是雲州通往北狄草原的三條咽要道之一，也是外探鎖定的重點監視區域。
此刻，小道旁的石雜草間，伏著六條與山岩融為一的黑影——正是外探第一小隊，隊長石猴，獵戶出的他，最擅長在山林間潛伏追蹤。六人臉上塗著黑綠相間的油彩，披特製的偽裝蓑，蓑上綴滿乾枯的雜草與碎石，連呼吸都得極緩極輕，彷彿化作了峽谷的一部分。他們已在此潛伏兩日一夜，雙眼佈滿，卻依舊銳利如鷹，死死盯著霧氣瀰漫的小道深。
“有靜。”石猴將耳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得如同蚊蚋，只有邊的隊員能勉強聽清。大地傳來的細微震，正隨著時間推移不斷加劇。
片刻後，遠傳來清晰的馬蹄聲，不急不緩，節奏沉穩，約莫十騎。馬蹄鐵敲擊碎石的脆響在空曠的峽谷間來回迴盪，如同催命的鼓點，一點點近，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石猴指尖快速揮，打出一串無聲的手勢：三人留守原地繼續潛伏，三人後撤至第二觀察點待命，形前後呼應的監視網。他自己則穩穩趴在原地，緩緩將自制的潛鏡架在岩石隙間——這是用兩片心打磨的水晶片和幾節細適配的竹管拼接而的簡易工，能讓他藏石後，悄無聲息地觀察前方靜，避免暴形。
霧靄中，十名北狄騎兵的影漸漸清晰。他們著厚重的皮甲，背上挎著牛角長弓，腰間懸掛著雪亮的彎刀與鼓脹的馬皮囊，髮的臉上帶著草原人的彪悍與警惕，眼神如狼般掃視著四周。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左耳墜著一枚亮閃閃的銅環——這是北狄“百夫長”的標誌配飾，石猴在訓練時早已記於心，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的份。
騎兵隊行至峽谷中段，驟然停下。絡腮鬍百夫長翻下馬，作矯健地蹲在地上，手指在碎石間細細索檢視，神警惕。石猴心頭一凜——兩日前，他率隊偵察此地時，曾故意留下幾極其蔽的痕跡：一塊邊緣微微翻的石頭、幾刻意折斷的草，甚至在巖深藏了半截特製的慢燃香。這種香燃燒極緩，兩日會持續散發一種淡到幾乎無味的氣息，唯有經過特殊訓練的獵犬才能嗅出，正是用來試探北狄警覺的餌。
顯然，北狄人帶了獵犬。
果不其然，百夫長抬手示意，手下立刻從馬背上牽下一頭型壯碩的黑背獵犬。獵犬掙韁繩，直奔石猴留下的痕跡，鼻頭狂嗅，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眼神兇狠地盯著石猴潛伏的方向，獠牙畢。百夫長與手下用北狄語快速談，語氣急促，帶著明顯的戒備。石猴雖不通曉北狄語，但竹影早已為外探隊員普及過關鍵預警詞彙，“雲州”“軍隊”“探查”這三個詞的發音，他記得分毫不差——此刻，這三個詞反覆出現，印證了他的猜測。
石猴指尖握炭筆，在防水的油布上飛速記錄：辰時二刻，北狄偵騎十人，攜獵犬，已察覺我方留蹤跡，正展開探查。字跡潦草卻清晰，每一筆都著張，生怕錯過任何細節。
北狄騎兵隊並未深追擊，短暫探查後繼續前行，在峽谷出口再次駐足。這次，百夫長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鋪在地上與手下圍攏指點，神嚴肅。一個年輕騎兵跳下馬，撿起一壯的木，在地面上快速勾勒著什麼，作嫻。
石猴屏住呼吸，冒險微調潛鏡角度，勉強看清地面的圖案——那是一幅簡易的地形草圖，上面清晰標註著峽谷兩側的制高點、可能的伏擊位置，以及多條撤退路線。這是標準的軍事偵察流程，顯然，北狄人在為後續大規模行探查路況，蒐集報。
更讓石猴心驚的是，年輕騎兵畫完草圖後，百夫長從馬鞍袋裡取出一個緻的小木盒。盒蓋開啟，十幾只灰撲撲的信鴿撲騰著翅膀出頭來，顯然是用於傳遞報的信鴿。
是信鴿傳書！
百夫長快速寫好一張紙條，塞進細小的竹管，牢牢綁在一隻信鴿的上。信鴿振翅飛起，衝破晨霧，朝著北方——北狄草原腹地的方向疾馳而去，速度極快。
石猴當機立斷，打出事先約定的訊號。後方潛伏的隊員立刻放出一隻矯健的獵鷹——這是夜梟心馴養的猛禽，專克信鴿，速度與兇猛程度遠超尋常飛禽。獵鷹如離弦之箭般直衝天際，翅膀扇帶起的氣流吹散周遭薄霧，轉瞬便追上那隻信鴿，雙爪一抓，鋒利的爪子深深嵌信鴿，帶著獵盤旋而下，穩穩落在隊員手中。
隊員小心翼翼地取下鴿上的竹管，將裡面的紙條取出。紙條上是北狄文書寫的文字，石猴看不懂，卻嚴格遵循規程，用炭筆將文字原樣謄抄一份，再把原件塞回竹管，讓獵鷹將昏死過去的信鴿丟回峽谷上空——北狄人只會以為信鴿撞上巖壁摔暈，絕不會察覺異樣，如此才能繼續迷對方。
做完這一切，石猴再次確認四周無虞，才帶著隊員如幽靈般悄然撤離。他們必須在午時前，將謄抄的北狄信送到百里外的報聯絡點，遲則生變，報一旦延誤，可能會給龍牙軍帶來致命威脅。
同一時間，雲州東境，青州邊界的“虎鶴嶺”哨塔。
這座廢棄多年的邊防哨塔，如今了查第三組的秘據點。哨塔牆斑駁，爬滿藤蔓，從遠看毫無生氣，實則部戒備森嚴，牆角佈滿暗哨，進出皆需對口令、驗腰牌，層層核驗。組長老刀，原是邊軍老兵，在北疆戍邊二十年，因耿直得罪上司被革職，輾轉投奔龍牙軍，對邊境戰事與孫家勢力極為悉。他帶著五名隊員，已在此潛伏四天四夜，雙眼死死盯著五里外青州“飛虎營”的駐地，不敢有毫懈怠。
飛虎營是孫家的嫡系銳，滿編兩千人，駐守在青州邊境最大的要塞“虎頭堡”，是孫家掌控北疆兵權的核心力量。按大曜律例，邊軍不得擅離防區五十里，但老刀過遠鏡觀察發現，短短三天，飛虎營已派出至八支小隊，悄然深雲州境探查，行蹤詭秘。
“又來了。”一名隊員低聲音，語氣帶著凝重，將手中的遠鏡遞給老刀，眼神中著警惕。
老刀接過遠鏡，鏡頭準對準虎頭堡轅門。只見一支約百人的騎兵隊正疾馳而出，與以往不同，這支隊伍沒有懸掛飛虎營的旗號，隊員清一著黑黑甲，下戰馬全是健壯的青驄馬——這是孫傢俬兵的標誌裝扮，與邊軍制式裝備截然不同，顯然是要刻意藏份。
“記清楚。”老刀聲音沙啞，目死死鎖定騎兵隊，不敢有毫偏移，“三月十五，辰時三刻，孫傢俬兵百人出虎頭堡，向西行進。裝備：輕質皮甲、長槍、連發弩弓、三日份乾糧。馬匹：青驄馬，無軍方編號烙印，應是孫傢俬養戰馬。”
隊員快速在油布上記錄，筆尖劃過布料的聲響在寂靜的哨塔格外清晰，打破了沉悶的氛圍。老刀繼續觀察，眉頭越皺越：“他們在繞開道，專走山間小路……這是要蔽行軍，不想被我們發現，目標肯定不簡單。”
騎兵隊速度極快，如同一陣黑風，很快消失在前方的丘陵深，沒了蹤跡。老刀放下遠鏡，了發酸的眼睛，面沉得能滴出水來：“百人私兵，攜帶三日口糧，輕裝簡從……這不是普通的探查，是要長途奔襲。目標絕不會是邊境的小哨卡，而是雲州腹地的要害之，比如我們的營區、糧倉或者軍工坊。”
“難道是衝著安平縣來的？”一名隊員驚撥出聲，急忙捂住，生怕聲音傳出去。安平縣是蕭辰的基所在，也是龍牙軍的核心駐地，一旦遇襲，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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