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京城。
夜如墨,潑灑在鱗次櫛比的屋脊之上,將這座帝國的權力中樞,籠罩在一片沉寂而又抑的黑暗之中。
戶部侍郎府,書房。
許清坐在堆積如山的奏章和卷宗之後,指間捻著一支半舊的狼毫筆,眉頭鎖。燭映照著他那張過分年輕卻又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滄桑的臉,愈發顯得蒼白。
他已經在這方小小的書房裡,枯坐了三個時辰。
桌案上攤開的,是剛剛加急送來的軍費核銷文書,以及一份份目驚心的陣亡將士卹名單。每一個硃筆勾畫的名字背後,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陳舊味道,混雜著一若有若無的腥氣,那是從戰場上浸染了軍報,越千里,傳遞到這間書房裡的。
許清了發脹的眉心,只覺得疲憊,如同水般洶湧而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越過跳的燭火,落在了對面牆壁上懸掛著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寫得並不算頂尖,筆鋒尚顯稚,卻帶著一年人特有的、不肯向世俗妥協的銳氣與風骨。
——慎獨。
這是五年前,蘇銘在瓊林宴後,贈予他的。那時的他們,一個是新科進士,一個是翰林編修,意氣風發,都以為憑藉中所學,便能澄清玉宇,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可五年過去,那份曾被他們視若珍寶的赤子之心,早已被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沖刷、磨礪得變了模樣。
一個流放北疆,生死未卜。
一個……則學會了將所有的鋒芒與稜角,都深深地埋藏在溫潤如玉的表象之下。
許清的目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燭火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嗶剝”炸響。他的思緒,彷彿被這聲輕響牽引著,瞬間倒流回了那個讓他永生難忘的、黃昏。
……
五年前,京城,西直門。
道兩旁,人頭攢,肩接踵。百姓們像是趕一場熱鬧的集會,臉上帶著好奇、幸災樂禍等種種複雜的神,對著囚車隊伍指指點點。
許清就混在這擁的人之中。他穿著一洗得發白的布短衫,頭上戴著一頂得極低的斗笠,將自己那張在場上已小有名氣的臉,藏在影裡。
他只是一個看客,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
“來了!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前方瞬間起來。
許清踮起腳尖,拼命地朝前去。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曾與他月下對酌,激昂文字,指點江山的摯友。
蘇銘穿著一早已被汙浸的囚服,手腕和腳踝上都戴著沉重而冰冷的鐵製枷鎖。那枷鎖在石板路上拖行,發出一陣陣刺耳的聲。
他的頭髮散,臉上、上遍佈著鞭撻的傷痕,有些地方甚至皮開綻。
可即便是這樣,蘇銘的脊樑,依舊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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