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春分剛過。
靠山屯合作社新落的三層辦公樓裡，今天的氣氛有些微妙。一樓大會議室裡，二十多個合作社的骨幹正襟危坐，眼神時不時瞟向坐在前排的三個年輕人——兩男一，都戴著眼鏡，穿著乾淨整潔的白襯衫，袖口熨得筆直，跟周圍穿勞布工裝、手上還帶著老繭的獵戶們格格不。
卓全峰站在講臺前，清了清嗓子：“鄉親們，今天咱們開個特別的會。首先給大家介紹三位新同事——這位是省商學院畢業的李明，學企業管理；這位是地區財會學校畢業的王芳，學會計；這位是松江大學中文系畢業的趙文華，學文秘。從今天起，他們就正式加咱們合作社了。”
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孫小海、王老六幾個老夥計象徵地拍了幾下手，眼神里卻滿是警惕和不自在。這三個年輕人，看著最大也就二十五六歲，細皮的，能懂啥？合作社這些年不都是他們這些大老幹起來的嗎？
李明站起來，推了推眼鏡，有些拘謹地開口：“各位前輩好，我李明，今年二十四歲，剛畢業半年。之前在省紡織廠實習過，學了些企業管理的基礎知識。能來合作社工作，我很榮幸。以後請多多指教。”
他說完，王芳和趙文華也站起來簡單介紹了自己。三人說話文縐縐的，用詞講究，跟合作社平時“扯嗓子喊”的流方式完全不同。
“全峰，這……這是弄啥呢？”散會後，孫小海拉住卓全峰，小聲問，“咱們合作社幹得好好的，弄這幾個學生娃子來幹啥？他們能打獵還是能種地？”
卓全峰拍拍他的肩：“小海哥，合作社現在不是小打小鬧了。咱們有養場、加工廠、運輸隊、建築隊，還有五家飯店，年產值快百萬了。這麼大的攤子，靠咱們的經驗，管不過來了。得請專業人才，用科學方法管理。”
“啥科學方法？”王老六也湊過來，“咱們這些年不都是這麼管過來的嗎？也沒見出啥大問題。”
“現在是沒問題，往後呢？”卓全峰耐心解釋，“咱們要建批發市場，要把產品賣到南方去，要搞連鎖經營。這些事兒，靠經驗不行，得懂市場，懂財務，懂管理。這三個年輕人，就是咱們請來的‘諸葛亮’。”
“諸葛亮？”趙鐵柱撓撓頭，“能借東風不？”
眾人都笑了，氣氛緩和了些。
“借東風借不來，但能讓合作社走彎路。”卓全峰認真說，“這樣，先讓他們悉一個月，看看他們有啥本事。要真能幫上忙，咱們就用。要是不行，再說。”
話雖這麼說，但接下來的日子，合作社裡明顯分了兩撥人。
一撥是以孫小海、王老六、趙鐵柱、馬大炮為首的老骨幹，都是跟著卓全峰從山裡打出來的，信的是“眼到手到”“實幹出真知”。另一撥就是李明他們三個年輕人，張口閉口“規章制度”“流程最佳化”“績效考核”，說的都是老骨幹們聽不懂的詞兒。
矛盾很快就發了。
這天上午，養場那邊出了點事——一頭梅花鹿難產，母鹿和小鹿都沒保住。負責養的趙鐵柱心疼得直掉眼淚，這可是合作社的寶貝，一頭鹿值好幾百呢。
李明聽說後，拿著個小本子來了：“趙場長，這件事得寫事故報告。要分析原因，是飼養問題還是醫療問題，要明確責任人，要制定整改措施。”
趙鐵柱正難呢，一聽這話就火了：“寫啥報告？鹿死了就死了，還能寫活了？你個小年輕懂啥？養鹿是技活，死個把鹿正常！前年咱們剛開始養，死了十來頭呢！”
“就是因為前年死了十來頭，才要總結經驗教訓。”李明很認真，“我看了養場的記錄，去年死亡率是5%，今年到現在已經3%了。如果不找出原因，可能還會死更多。科學養就是要資料說話。”
“資料個屁！”趙鐵柱急眼了，“你養過鹿嗎？你知道鹿啥時候發啥時候產崽嗎？就知道紙上談兵！”
兩人吵起來了。訊息傳到卓全峰那兒，他趕過來調解。
“鐵柱，李明說得有道理。”卓全峰看了事故現場，又看了養記錄，“這頭母鹿懷孕期間重增長不足，產前檢查也沒做到位。確實是管理疏忽。寫個報告，把問題弄清楚，以後避免，是應該的。”
趙鐵柱不服氣：“全峰，你也向著他？咱們這麼多年……”
“不是向著誰。”卓全峰正道，“鐵柱，你養鹿是行家，這我承認。但行家也會犯錯，也得進步。李明他們學的就是怎麼科學管理，怎麼減失誤。你們要互相學習，他跟你學養鹿技，你跟他學管理辦法。這樣合作社才能進步。”
趙鐵柱不說話了，但臉還是難看。
另一頭，飯店那邊也出了問題。
王芳去松江一店查賬，發現有個老廚師連續三個月都“丟”了些邊角料——說是丟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帶回家了。以前這事睜隻眼閉隻眼，畢竟都是老夥計，帶點剩菜剩回家，不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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