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月初九，晴
獐子賣了的第三天，卓全峰又進山了。這次他沒帶鷹，只帶了白尾和虎子。三隻鷹蹲在屋頂上，小灰歪著頭看他，啾啾了兩聲，好像在說“咋不帶上我”。卓全峰抬頭看了它一眼，“你們在家看著孩子，五隻小狗崽別讓黃皮子叼了去。”小灰撲稜了一下翅膀，不了。
白尾在前面領路，虎子在後面跟著。虎子的水還沒斷完，頭還鼓鼓的，但五隻小狗崽已經能吃東西了，不用整天掛在它肚皮上。金子最壯實，已經會啃骨頭了，前天上卓全峰扔給它一野兔骨，它抱著啃了半天，啃得滿是。元寶和金豆還小，還得吃。墨墨和硯硯兩隻黑的，不，整天趴在狗窩裡，懶洋洋的。
進了老黑山，卓全峰放慢了腳步。十月的山裡已經涼了，早晨的樹葉上掛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響。松樹還是綠的，柞樹、樺樹、楊樹的葉子都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往下掉，鋪了一地，踩在上面像踩在棉被上，乎乎的。從樹裡下來，照在落葉上，金燦燦的。
白尾突然停下來，耳朵豎得筆直，鼻子朝著前方的灌木叢使勁嗅。虎子也停下來，趴在地上，全繃，眼睛死死盯著灌木叢。白尾回頭看了卓全峰一眼，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有東西。”卓全峰蹲下來，把獵槍端起來，開啟保險。
灌木叢裡沙沙響，一隻灰褐的東西竄了出來，是隻野兔，不大，三四斤。白尾竄出去追，野兔跑得快，白尾追得更快，幾個起落就追上了，一爪子拍在野兔後上，野兔翻了個跟頭，白尾一口咬住脖子，野兔蹬了幾下，不了。白尾叼著野兔跑回來，放在卓全峰腳邊，仰頭看他，尾搖得像風車。
“好狗。”卓全峰拍拍白尾的頭，從兜裡掏出一塊乾餵給它。白尾嚼了兩口就嚥了，，又眼地看著他。“沒了，省著點吃。”卓全峰把野兔裝進揹簍裡。
繼續往山裡走。老黑山越往深越難走，灌木叢越來越，荊棘越來越多，扎得都是口子。白尾在前面開路，用子把灌木叢撞開，給卓全峰趟出一條路。虎子跟在後面，東張西，時不時停下來聞聞地上的氣味。
走到一山坳，白尾又停了。這次它的反應比上次大，全的都炸起來了，尾夾在屁底下，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是那種遇到危險時的聲。虎子也炸了，蹲在白尾旁邊，齜著牙，嚨裡嗚嗚響。
卓全峰端槍，慢慢往前走。撥開灌木叢，看見前面的空地上有一頭大東西——是頭野豬，公的，說三百斤，渾黑，鬃又又，像鋼針一樣豎著。長長的獠牙從裡出來，在下閃著寒。野豬正在拱地，裡哼哼唧唧的，沒發現他們。
卓全峰蹲下來，把槍架在一塊石頭上。白尾和虎子趴在他腳邊，一不，大氣都不敢出。野豬是山裡最難纏的獵，一豬二熊三老虎，野豬兇起來比熊和老虎都難對付，皮糙厚，一槍打不死，反撲起來要人命。他去年打過兩頭野豬，那次是帶了三個人、四條狗，圍了大半天才拿下。今天就他一個人、兩條狗，得小心。
野豬拱了一會兒地，抬起頭，鼻子朝空中嗅了嗅。卓全峰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野豬嗅了幾下，沒發現異常，低下頭繼續拱地。他瞄準野豬的耳——野豬上最薄的地方，一槍能打進腦子。手指慢慢收扳機，剛要扣，野豬突然抬起頭，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壞了，被發現了。
野豬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死死盯著灌木叢。它嗅了幾下，噴了個響鼻，兩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低下頭，獠牙朝前，做出了攻擊的姿態。
“跑！”卓全峰喊了一聲，白尾和虎子撒就跑。野豬衝過來了，四蹄翻飛，像一輛開足馬力的小卡車，轟隆轟隆地衝過來，撞得灌木叢東倒西歪。卓全峰來不及瞄準，抬手就是一槍，砰的一聲，打中了野豬的肩膀。野豬慘了一聲，停頓了一下，又衝過來了。
這一槍沒打進要害，野豬更兇了。卓全峰來不及裝彈，把槍往背上一背，轉就跑。野豬在後面追，白尾和虎子從兩邊包抄，白尾咬住野豬的後，野豬甩了一下，把白尾甩出去好幾米遠，白尾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又衝上去。虎子咬住野豬的耳朵，野豬甩頭，把虎子甩飛了，虎子摔在地上，嗷嗷了兩聲，爬起來又衝上去。
卓全峰跑到一棵大樹下，蹭蹭蹭爬了上去。野豬衝到樹下，用頭撞樹，樹幹被撞得嗡嗡響，樹葉嘩啦嘩啦往下掉。卓全峰騎在樹杈上，從背上摘下槍，裝火藥、裝鉛彈、引火帽，手在抖，裝了好幾下才裝好。瞄準樹下的野豬，野豬正在撞樹，頭一上一下的，不好瞄準。等了一會兒，野豬停下來氣，他瞄準耳，扣扳機。
砰！
野豬應聲倒地，蹬了幾下，不了。
卓全峰在樹上坐了半天，還在抖，心還在怦怦跳。白尾和虎子跑到樹下，仰頭看他，裡嗚嗚著，好像在說“下來吧，沒事了”。他慢慢從樹上下來，走到野豬旁邊，踢了一腳，野豬沒。白尾湊過去聞了聞，野豬突然蹬了一下，白尾嚇得跳起來，嗷嗷著跑了。虎子也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齜著牙嗚嗚。
野豬確實死了，只是神經反。卓全峰蹲下來，了野豬的獠牙，又長又尖，像兩把匕首。這把獠牙能做刀柄，做好看了能賣好幾塊錢。他站起來，看著這頭大傢伙，三百多斤，扛是扛不，拖是拖不，得回去人。
“白尾，虎子，你們在這看著，別讓別的野吃了。”卓全峰拍了拍兩條狗的頭，白尾蹲在野豬旁邊，耳朵豎著，警惕地看著四周。虎子趴在野豬旁邊，著舌頭氣。
卓全峰快步往回走，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屯裡。胡玲玲在院子裡晾服，看見他回來，“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打著頭大野豬，三百多斤，扛不。”
“傷著沒？”
“沒。”
卓全峰去孫小海和王鐵柱。孫小海正在家裡劈柈子，聽了這話，扔下斧頭就走。王鐵柱在山上放牛，他娘去找的，找了半天才找著。三個人帶著繩子和扁擔，進山抬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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