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廢墟
聖輝城，勝利公告發布後第七天。
中央廣場的全息紀念碑上，滾著陣亡者名單。三百八十五萬個名字，以每分鐘兩百個的速度向上滾，需要連續播放十三天才能全部展示完畢。廣場上沉默地站著許多人，仰著頭，在無盡的名字長河中尋找悉的音節。
沒有歡呼。沒有慶典。只有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垮的寂靜。
GBS的東部艦隊被全殲。七十八萬平方公里的領土被收復——大部分是輻超標、需要數百年自然淨化的廢土。五大相簿（工業、生、能源、空間、歷史）的資料被繳獲，但超過百分之六十在最後的自毀程式中損。西格瑪最後的殘餘勢力三萬人在逃亡途中被截殺，北境付出了五千人傷亡的代價。
數字是冰冷的。三百八十五萬對五百八十七萬。勝利。
但當你走在聖輝城的街道上，看不到勝利的喜悅。只看到更多空出來的床位，更多掛在門外的陣亡通知書，更多在食堂默默把配給分出一半留給不再回來的人的家庭。
張天卿站在指揮中心頂層的觀察臺，看著下方城市稀疏的燈火。戰爭開始前，聖輝城有四百二十萬人口。現在，算上從收復區遷移來的難民，也只有兩百八十萬。一百四十萬人消失了——陣亡、病死、死、或者在遷徙途中消失於荒野。
阿特琉斯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報告。他的臉比前幾天更差了，口的傷似乎一直沒有好轉。
“又有三個聚居點發抗議，”他說，“還是老問題：為什麼要用稀缺資源維持‘原型’的生命？為什麼勝利了還要戰時管制？這次……他們引用了陣亡數字。”
張天卿沒有轉：“資料公開了嗎？”
“公開了。每天陣亡者名單，傷亡統計，資源分配明細，全部公開在中央資料庫。識字的人可以自己去查。”
“然後呢？”
“然後他們算了一筆賬。”阿特琉斯的聲音很疲憊，“維持所有‘原型’一年所需的資源，可以多養活五十萬難民，或者多生產足夠裝備三個軍團的武彈藥。他們在問：為了這些‘不是人’的生命，值得讓‘真人’死嗎？”
張天卿終於轉過。他的眼中有，但金的火焰依然在燃燒。
“醫療組的最新評估呢？”
“第一類原型，社會化功率從預計的百分之十降到了百分之三。大部分在離開培養環境後出現嚴重的心理崩潰——他們的神經系統無法理‘自由選擇’帶來的焦慮。第二類原型，在特製設施中相對穩定，但……他們開始出現一種症狀。”
“什麼症狀？”
“提問。”阿特琉斯說，“那些大腦相對完整的原型，開始問問題。‘我是誰？’‘為什麼我長這樣？’‘我能為別的什麼嗎？’醫療組的心理學家說，這是意識覺醒的跡象，但對他們來說是折磨——因為他們生理上無法為‘別的什麼’。”
張天卿沉默了很久。窗外，全息紀念碑的芒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流的影。
“第三類呢？”
“痛苦加劇。藥只能緩解百分之三十。其中一個原型——深海礦工γ-7-11號，昨天用僅能的手狀肢，在培養倉玻璃上劃出了一個詞。護士發現時，他已經因為過度消耗能量而瀕死。”
“什麼詞？”
“‘為什麼’。”阿特琉斯的聲音有些抖，“他就劃了這三個字。為什麼。”
觀察室裡一片寂靜。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告訴他們，”張天卿最終說，“明天下午，我會親自去醫療中心。和所有還能通的原型見面。回答他們的問題——如果我有答案的話。”
“張天卿，這太……”
“太什麼？太危險？太用事？”張天卿搖頭，“不。這是最基本的尊重。他們問了問題，就應該得到回答。這是‘人’的權利，哪怕他們只是‘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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