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鐵留下來的第三天,北邊來了訊息。
不是趙天罡回來了,是一個商人,從更北的地方來,趕著十幾輛馬車,車上裝滿了皮貨。皮貨是狼皮的、狐皮的、熊皮的,厚厚的,的,暖烘烘的。商人的臉是紅的,不是紅的,是凍紅的。北邊冷,冷得滴水冰,冷得撥出的氣在鬍子上結霜。他站在元氏符印的門口,著手,跺著腳,腳上的靴子是皮的,但磨破了,著腳趾。
“林大人,北邊出大事了。”
林淵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那個商人。商人的眼睛裡有,不是青的,是那種——跑了很多路、見了很多事、急得睡不著覺的。
“什麼事?”
“趙天罡跑到冰原上去了。冰原上有一個部落,雪狼部,首領雪狼王。手下三萬人,全是騎兵,騎的不是馬,是狼。白的狼,很大,比馬還大。一匹狼能馱兩個人,跑得比馬快,咬得比馬狠。趙天罡把自己賣給了雪狼王,幫他畫符印,幫他打城池,幫他搶東西。雪狼王給了他五千狼騎兵,讓他回來報仇。”
林淵的手停了。他把手搭在懷裡的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但溫裡面有東西,不是不穩,是重。很重的重,像有人在上面了一塊石頭。
“五千狼騎兵?什麼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了。趙天罡帶著他們,從冰原往南走,走了五天了。再過五天,就到您的城了。”
林淵轉過,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藍得像洗過的布。但藍的盡頭有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靠近,不是慢慢靠近,是很快很快地靠近。五千匹白的狼,馱著一萬個狼騎兵,在雪裡,在風裡,在白裡。狼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人的眼睛是灰的,灰得像快要滅了的灰燼。
寒鐵從街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鋤頭,鋤頭上全是泥。他的臉上有汗,汗是鹹的,但臉上有笑,笑是甜的。他看見林淵的臉,看見林淵的手搭在龍印上,看見林淵的眼睛看著北邊的天,笑就沒了。
“林淵,怎麼了?”
“趙天罡回來了。帶著五千狼騎兵,五天後到。”
寒鐵的鋤頭掉在地上,鋤頭砸在地上,聲音很重。他的臉白了,白得像紙。“狼騎兵?雪狼王的狼騎兵?”
“你知道雪狼王?”
“知道。我在寒城的時候,和他打過仗。打了三年,沒打贏。他的狼騎兵太快了,太狠了,太冷了。馬怕狼,馬看見狼就跑,跑不過就倒,倒了就被狼咬。我的兩萬鐵甲騎兵,和他打了一年,死了一半,跑了一半。”
林淵看著寒鐵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寒鐵的眼睛裡有怕,很深很深的怕,像一個人看見了鬼。
“寒鐵,你現在不是他的敵人了。你是這座城的人。這座城有牆,有坑,有火,有符印。他的狼騎兵再強,也是活的。活的就怕火,怕坑,怕刺。”
寒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鋤頭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裡,握得很。“林淵,我不怕了。怕了三年,夠了。不怕了,就能打了。”
林淵把手搭在寒鐵的肩膀上。寒鐵的肩膀是寬的,寬得像一座山。但寬裡面有東西,不是,是。得像一個人的心,被溫泡了。“寒鐵,不是打。是守。牆在,人就在。牆破了,人就跑。跑到山裡去,跑到海上去,跑到別的地方去。只要人活著,就能再扎,城就能再建。”
寒鐵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不是怕的,是信的。“林淵,我不跑了。跑了三年,夠了。不跑了,就能活了。”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全城都知道了。趙天罡回來了,帶著五千狼騎兵,五天後到。街上的人沒有跑,沒有哭,沒有喊。他們站在街上,站在鋪子門口,站在臺階上,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藍得像一塊布,但藍的盡頭有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靠近,慢慢地靠近,像一片白的海。
林淵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他們的臉上沒有怕,不是不怕,是沒有時間怕。他們在等,等他說話,等他做事,等他帶他們活。他把手搭在懷裡的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龍印的從懷裡滲出來,滲到牆上,牆上的四象守城陣更亮了,亮得像一條青的河。
“挖坑。”林淵的聲音不大,但整座城都聽見了。“原來的坑不夠深,不夠寬。狼比馬跳得遠,坑要挖到五丈寬,五丈深。坑底上削尖的木頭,木頭上塗毒。毒從山裡採,有一種草,是黑的,塗在木頭上,狼踩上去就死。”
街上的人了。不是慢慢的,是一起。流人、人、青城人、寒城的兵,九萬個人,全了。男的拿鋤頭、鐵鍬、鎬頭,的拿籃子、布袋、繩子,孩子拿石頭、木、鐵釘。他們走到城門口,走到北邊的道上,開始挖。鋤頭在響,鐵鍬在響,鎬頭在響,石頭在滾,土在飛。九萬個人在挖一條坑,一條寬五丈、深五丈、長不見頭的坑。他們挖得很快,不是一個人快,是九萬個人都快。挖出來的土堆在坑後面,堆一道土牆。土牆很高,高得像一座小山。
流雲站在坑邊上,手裡拿著一把鋤頭,在挖。他的手上全是繭,繭上全是泡,泡破了,和土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但他沒有停,一鋤一鋤地挖,挖得很用力,像要把地挖穿。他的臉上有汗,汗是鹹的,但臉上有笑,笑是甜的。
“流雲,手又破了。”林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不疼。”
”。包要也疼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