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停下鋤頭,看著林淵。他的眼睛裡有,青的,很亮,很穩。“林大人,狼騎兵來了,我不怕。坑在,牆在,人在。不怕。”
林淵把手搭在流雲的肩膀上。流雲的肩膀是寬的,寬得像一座山。但寬裡面有東西,不是,是。得像一個人的心,被溫泡了。“流雲,坑挖好了,就不用怕了。”
流雲點了點頭,繼續挖。一鋤一鋤地挖,挖得很用力,像要把地挖穿。從手上流下來,滴在土裡,土更黑了,黑得像他的心。
金傲天走過來,站在林淵旁邊。他的手心裡有符印,寶階的,土符,青的從符印裡滲出來,很亮。他的臉很沉,沉得像冬天的水。“林淵,狼騎兵我見過。”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金鱗印還在的時候,雪狼王來拜訪過我。他那時候還不是雪狼王,只是冰原上的一個小首領。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不是人的,是狼的。那種我在寒鐵眼裡見過,但在雪狼王眼裡最亮。”
“他怕什麼?”
“他什麼都不怕。但他有一個病——他太信他的狼。他覺得狼天下無敵,狼騎兵更是無敵。五千狼騎兵衝過來,什麼牆都擋不住。他從來不覺得有人能擋住他的狼騎兵。”
林淵看著北邊的那片白。白在靠近,慢慢地靠近,像一片白的海。“他信狼,我們就用他的信對付他。”
“怎麼對付?”
“狼怕火,比馬更怕。馬怕火,狼更怕火。火一起,狼就驚了。狼一驚,就咬人。咬的不是我們,是騎在它們上的人。狼騎兵,狼一咬人,騎兵就死了。騎兵死了,狼就跑了。狼跑了,就沒有狼騎兵了。”
金傲天看著他,看了很久。“林淵,你怎麼知道狼怕火?”
“溟界有一種東西,比狼更兇。但它怕火。火一起,它就跑。跑不過就死。狼也是一樣。只要是活的,就怕火。”
金傲天沒有說話。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符紙、符墨、符筆。他蘸了墨,在符紙上畫。火符的紋路像火焰,一簇一簇地跳。一筆一筆地畫,畫得很快,但很穩。畫完一張,放在一邊。再畫一張,再放在一邊。他要畫一萬張火符,一張在一堆柴上。一萬堆柴,一萬堆火,火一起,狼就驚了。
流青走過來,蹲在金傲天旁邊。他的手心裡有符印,靈階的,火符,青的從符印裡滲出來,很亮。“金大人,我幫您畫。”
“你能畫多?”
“一千張。三天能畫完。”
“畫。”
流青拿出符紙、符墨、符筆,開始畫。一筆一筆地畫,畫得很快,但很穩。他的手不抖了,心不抖了,命不抖了。畫完一張,放在一邊。再畫一張,再放在一邊。一千張火符,整整齊齊地摞在地上,像一摞厚厚的紙。
寒鐵走過來,蹲在流青旁邊。他的手心裡沒有符印,他的符印是聖階的,但被他自己的人符了太久,得快滅了。他把手出來,手心裡有一道淡淡的紋路,青的很弱,像快要滅了的燈芯。
“我能畫什麼?”寒鐵問。
金傲天看著他的手心,看了很久。“你的符印被了太久,需要時間恢復。現在畫不了高階的,但能畫凡階的。凡階的土符,最簡單的,能挖坑,能堆牆。”
“我畫。”
寒鐵拿起筆,蘸了墨,在符紙上畫。凡階的土符,紋路像樹,一筆一筆地畫,畫得很慢,但很穩。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太久沒畫了、手生了、但心還在的抖。畫完一張,放在一邊。再畫一張,再放在一邊。一張接一張,土符摞在火符旁邊,像一堆厚厚的樹。
林淵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九萬個人在挖坑,在畫符,在堆柴,在削木頭,在採毒草。他們的手在,腳在走,在說。他們的臉上有汗,汗是鹹的,但臉上有笑,笑是甜的。他們的眼睛裡有,青的,很亮,很穩。那不是在等死,是在等活。
他轉過,看著北邊的天。天是藍的,藍得像一塊布。但藍的盡頭有白,白得像雪。那片白在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他看不見狼,看不見騎兵,看不見趙天罡。但他能覺到他們的。不是青的,是白的,冷得像冰。那些在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像一片白的海,要把他的城淹了。
他把手搭在懷裡的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
五天後,那片白的海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