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是的“見客時分”。胡三娘不再讓 indiscrinately 見客,而是篩選過的文人雅士。每次只見一人,時長不過一炷香。容或是聽對方論詩,偶爾接一句點睛之評;或是下棋一局,輸贏控制在三子之;最多的是品茶——的“漱玉茶”已招牌,但每次都有新變化:有時添一味竹葉心,有時換作松針上的霜。
言語機鋒,漸佳話。
那日有位自負才子的鹽商之子,酒酣時對言語輕佻:“單姑娘這般才藝,何不隨我回揚州?保你錦玉食,強過在此賣笑。”
滿座尷尬。單貽兒卻微微一笑,執壺為他添茶:“公子可知揚州的‘笑’與京城的‘笑’,有何不同?”
“哦?願聞其詳。”
“揚州的笑,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教吹簫;京城的笑,是西山晴雪映梅時,素手點茶湯。”抬眼,目清凌如盞中的茶,“貽兒愚鈍,只會點京城這盞茶。公子若念揚州風月,不妨飲盡此杯——以茶代酒,遙敬江南。”
四兩撥千斤。既守住了底線,又全了對方面。那鹽商之子怔了半晌,竟起一揖:“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見識,非凡俗可比。”
這般事傳開,“單貽兒”三字漸漸與“才”“風骨”相連。有文人私下評:“暖香閣有,豔而不俗,清而不冷,堪為‘風塵中的文人’。”
亦懂得經營人心。
廚房趙媽媽染了風寒,託蘇卿吾從外頭帶進上好的川貝,親自燉了梨羹送去;樂師老徐新譜的曲子無人賞識,在一次茶宴上“偶然”彈起,嘆道:“此調有古意,惜乎知音。”第二日,便有人專程來尋老徐求譜。
最妙的是那次——胡三娘壽辰,眾姑娘爭獻重禮。單貽兒卻只奉上一卷手抄《金剛經》,小楷工整如刻。扉頁上寫:“信貽兒沐手敬書,為媽媽祈福增壽。”
胡三娘當著眾人面展開,看了許久,忽然眼眶微紅:“我在這行四十年,金銀珠翠見多了……這般心意,倒是頭一回見。”
這話第二日便傳遍全閣。有人嗤笑“故作清高”,但也有人暗暗改觀——原來這“青樓名媛”,不止會點茶鬥詩,也懂人冷暖。
三月春深時,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日有幾位太學生來閣中論文,席間談起近日朝中熱議的漕運改制,爭得面紅耳赤。單貽兒在旁煮茶,始終沉默。
直到有人忽然轉向:“單姑娘終日在這溫鄉,可知漕糧北運,關乎多民生?”
話中帶刺。同伴皆變。
單貽兒卻不惱,執勺分茶,徐徐道:“貽兒淺見,漕運如人脈。通則四肢盈,滯則百病叢生。近日讀《河渠書》,見漢武帝通渭渠,不僅為運糧,更為控扼關中。今之漕運,或可思‘通’之外,更有‘控’之道。”
頓了頓,將茶盞輕推至對方面前:“譬如這茶,沸水直衝則味,環壁慢注方得醇香——治大國如烹小鮮,急不得,也不得。”
滿座靜默。
那幾個太學生面面相覷,先前發難的那位,良久後起長揖:“姑娘高見,是在下狹隘了。”
此事不知被誰傳出,竟輾轉了國子監某位司業的耳中。隔日,便有員私下問胡三娘:“那位能論漕運的姑娘,可否一見?”
胡三娘笑著應下,回卻對單貽兒嘆道:“你這丫頭……如今名聲,已不止在風月場了。”
單貽兒正在窗前調變新香——取初綻的梔子,合以苦橙葉,命名為“雪魄”。聞言,抬頭看向梁下那枚紅錦囊。
“三娘,名媛之名,當在風月,亦當在風月之外。”
窗外春深似海,一枝海棠探進窗來。
想起蘇卿吾昨日說:“你現在像一株慢慢舒展的蘭——紮在淤泥裡,花卻開在清風明月中。”
是了,要的從來不是逃離這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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