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四方館,牆角殘雪未消。
單貽兒立在院中那棵老梅樹下,手中木劍劃破清冷空氣,發出“嗖”的一聲銳響。距離蘇卿吾的大仇得報已過去三月有餘,可每當握劍時,眼前還是會浮現那個溫潤如玉的影——他執黑子落在棋盤上時微曲的指節,他說“貽兒,落子當如人生,進退皆有章法”時含笑的眉眼。
最後一式收勢,木劍在掌心震。
額角滲出細汗,口微微起伏,可心底那片空茫卻比這早春寒意更甚。仇報了,然後呢?仍是,那個五品家庶,那個被嫡母賣進青樓的單貽兒。縱使有張友誠相助得以暫居這四方館的清淨小院,縱使如今京中不人都知曉是助軍侯破獲大案的中豪傑,可那又如何?
青樓子的烙印,早已滲進骨。
“劍意太急。”
低沉的聲音從月門外傳來。
單貽兒轉,見張友誠一襲墨藍常服立於晨中,肩上還沾著薄霜。這位一品軍侯出四方館已不稀奇,但每次他來,館中學士們仍會投來意味深長的目——一個手握兵權的侯爺,與一個曾是青樓子的孤,這般往來,終歸惹人側目。
“張大人。”單貽兒斂衽行禮,將木劍收到側。
張友誠走近,目落在仍微微發的手腕上:“復仇之劍,易帶戾氣。仇既已報,劍該收心了。”
單貽兒垂眸不語。
知道張友誠說的是什麼。這三月來,近乎自般練劍,從黎明到深夜,彷彿唯有筋疲力盡時,才能暫時忘記心中那團迷霧——蘇卿吾走了,該往何去?回青樓繼續做那賣笑的名?還是……
“今日路過,見館中新進了幾本前朝劍譜。”張友誠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青布包裹的書冊,遞到面前,“你悟極高,若肯潛心,不出兩年,京城劍手中當有你一席之地。”
單貽兒沒有接。
抬眸,對上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張大人為何這般幫我?”
這個問題,問過不止一次。
最初他救于山賊之手,說是路見不平。後來他教劍,說是惜才。再後來他帶四方館,說是需要協助查案。可如今案結了,仇報了,他依然來,依然教,依然送來這些需要的東西。
張友誠沉默片刻,將劍譜放在石桌上。
“因為你的眼睛。”他忽然道。
單貽兒一怔。
“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在臺上跳舞,眼中卻無半點歡愉,只有一要將這天地都焚盡的狠勁。”張友誠的聲音很平緩,卻字字清晰,“後來蘇卿吾死,你眼中那簇火熄了,變一片死灰。再後來你提劍說要為他報仇,那灰燼裡又有了火星。”
他頓了頓,看著:“我不忍見那火星再滅。”
風過庭院,梅枝上最後幾片殘雪簌簌落下。
單貽兒別開視線,向遠灰濛濛的天空。想起蘇卿吾也曾這樣看過的眼睛,他說“貽兒,你眼中藏著星辰”。可如今星辰已碎,只剩寒夜。
“我不知還能為何而活。”輕聲說,這話從未對人言。
張友誠沒有安,只問:“那你可知,為何而舞?”
單貽兒怔住。
“青樓七年,你以舞冠絕京城,每一場都竭盡全力。那時你為何而舞?”他目銳利如劍,直刺心底最秘,“為博貴人一笑?為金銀賞賜?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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