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暴雨連下了三日。
單府門前的石獅子在雨幕中沉默地蹲著，硃紅大門上已經了刑部的封條，被雨水打得半溼，墨跡暈開，像兩行黑的淚。
府一片狼藉。抄家的兵昨日才撤走，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紫檀傢俱、名家字畫、金銀皿，甚至連後院那幾盆名貴的蘭花都沒留下。不能搬走的，東倒西歪地扔了一地，碎瓷片、撕破的賬本、踩爛的繡品，混著雨水，在青石地上和泥濘的汙穢。
單華兒站在垂花門下，看著這座住了十七年的府邸。雨被風吹斜，打溼了的襬，可一不。
昨日母親被押走時，死死抓著門框，指甲都劈了，嘶喊著“華兒救我”。父親一言不發，只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在天亮前就離開了——聖旨命他三日赴雲州上任，那個遠在西南、瘴癘之地的苦差。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小姐……”僅剩的一個老僕巍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雨大，您回屋吧。”
屋裡還有什麼呢？單華兒想。正廳空了，書房空了，連的閨房裡，那些妝奩、箱、繡架，也都被抄走了。只剩下禿禿的床板，和牆上那個曾經掛著最的《春山煙雨圖》的空白印子。
接過傘，沒有撐開，只是輕聲問：“吳伯，您怎麼還沒走？”
老僕嘆了口氣：“老奴在單府三十年了，能去哪兒呢？再說……”他頓了頓，“三小姐昨日派人來過，說這宅子雖封了，但後院的倒座房還能住人。給了些銀錢，讓老奴照應著，等……等夫人定案。”
三小姐。單貽兒。
單華兒握了傘柄。油紙糙，硌得掌心發疼。想起那日在養心殿，單貽兒跪在前，背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而母親癱在地上，涕淚橫流，醜態百出。
原來人垮掉的時候，可以這麼難看。
“小姐，您接下來……”老僕言又止。
單華兒搖搖頭。不知道。母親下了刑部大牢，父親遠走，舅舅王崇明昨日託人帶信，說自難保，讓“好自為之”。能去哪兒？能做什麼？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像無數隻手指在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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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王家府邸。
王崇明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已經涼，他卻一口沒喝。窗外雨聲嘈切，更襯得屋裡死寂一片。
昨日下朝時，同僚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那些平日稱兄道弟的，遠遠繞開走；那些有過節的，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笑；就連他一手提拔的下屬，也低眉順眼，不敢與他多說半句。
牆倒眾人推。他太明白這個道理了。
可他想不通的是，怎麼就倒得這麼快？
王氏的事昨日才發作，今日一早，史臺的彈劾摺子就像雪片一樣飛進了宮裡。鹽鐵司虧空、科舉舞弊、強佔民田……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陳年舊賬，有些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卻被翻得清清楚楚。
這背後若無人推，鬼都不信。
“老爺。”管家輕手輕腳進來，臉灰敗，“二爺和三爺來了，在花廳……等著。”
王崇明眼皮都沒抬：“讓他們滾。”
“可是……”管家遲疑，“二爺說，史臺參的那幾樁事，有些……有些牽扯到他們。若是老爺不管，他們就去自首，把該說的都說出來。”
“砰”的一聲，王崇明將茶盞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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