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貺節。
按照舊俗，這一日宮門大開，皇帝會在奉天殿頒賜恩賞，京城各寺廟也會晾曬經書、法，民間則晾曬裳被褥，說是可免蟲蠹。
單貽兒站在四方館的小院裡，看著晾繩上那些素淨的裳在晨風中輕輕擺——月白的襦、青的褙子、青的披風，都是這些日子張友誠陸陸續續讓人送來的。料子不算頂好，但乾淨、舒適，沒有一脂氣。
上穿的也是一新做的淺碧襦，腰間繫著同的絛，頭髮用一簡單的玉簪綰起。沒有塗脂抹，沒有描眉點，就這樣素著一張臉，站在六月初的晨裡。
惠蘭從外頭跑進來，氣吁吁：“姑娘！宮裡來人了！已經到了館門口！”
話音未落，儀仗的腳步聲已經傳來。單貽兒整理了一下襟，走到院中站定。心跳得有些快，但臉上沒什麼表，只是靜靜等著。
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八個侍，分列兩側。然後是劉公公，今日穿著正式的蟒袍，手捧明黃卷軸。再往後，是張友誠——他穿著朝服，深緋的袍子在晨下紅得耀眼，腰間的玉帶折出溫潤的。
單貽兒的目與他匯，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很淺，卻很暖。
“聖旨到——單氏貽兒接旨——”
所有人都跪下了。單貽兒伏下，額頭在微涼的青石地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
劉公公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在清晨的庭院裡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單氏貽兒，本系良籍，遭嫡母所害，淪落風塵七載。然其志節不改，貞烈可嘉，助破大案，有功於社稷。今特赦其去娼籍，恢復良民份。另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以彰其德。欽此——”
聖旨不長，字字清晰。
單貽兒伏在那裡，很久沒有。晨風吹過，揚起的袂，也揚起了地上細微的塵埃。那些塵埃在柱裡飛舞，像無數細碎的金。
七年了。
從十歲到十七歲，從單府庶到青樓花魁，再從青樓花魁到四方館的暫居者。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摔過很多很多的跤，流過很多很多的和淚。
如今終於，終於走到了這一天。
“單姑娘，”劉公公的聲音溫和了些，“接旨吧。”
單貽兒抬起頭，雙手接過那道明黃卷軸。綢緞，繡金的龍紋在掌心留下凹凸的，真實的，溫暖的。
“謝陛下隆恩。”的聲音很穩，沒有抖，也沒有哽咽。
起時，看見張友誠眼中讚許的目——不是憐憫，不是同，而是純粹的、為高興的讚許。
劉公公讓侍將賞賜抬進來。兩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開啟，一箱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一箱是各錦緞，在晨下流溢彩。
“姑娘好福氣。”劉公公難得說了句真心話，“往後，好好過日子。”
單貽兒福：“謝公公。”
儀仗退去，院子裡又恢復了清靜。小丁看著那兩箱賞賜，眼睛都直了：“姑娘，這……這麼多……”
單貽兒卻沒有看那些金銀綢緞。走到石桌旁，將聖旨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手，摘下了髮間那支玉簪。
七年了，第一次可以不用任何簪子綰髮——青樓子必須綰髮，那是規矩。如今自由了，可以散著頭髮，可以想怎麼梳就怎麼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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