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衫適時出列,手持一份戶部文書,朗聲道:“陛下,臣有戶部最新統計。去歲,江南三省糧產較前年增一半,蠶增兩,市舶司關稅實收白銀兩百八十萬兩,同比增三五,鹽課實收一百五十萬兩,同比增四,且追繳歷年積欠四十餘萬兩。此皆在新政推行之後。至於米價布價,近日確有細微波,臣已行文地方查問,初步回報,乃因去歲蘇松區域水患影響,加之近日海商採購集中所致,地方府已著手平抑,絕非普遍‘民困’!此有杭州、蘇州府衙公文副本為證!”說著,將文書高高舉起。
資料詳實,證據確鑿,頓時將永嘉侯“民生維艱”的指控駁得蒼白無力。許多員看向永嘉侯的目,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永嘉侯面紅耳赤,還要爭辯,座上的元嘉帝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甚至打斷了朝議!“陛下!”曹正淳驚呼,連忙上前攙扶,遞上帕子。元嘉帝以帕掩口,咳聲漸止,但拿開帕子時,那明黃的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猩紅!
“……陛下咳了!”近有員失聲驚呼。
滿殿瞬間死寂,隨即大譁!皇帝當朝咳,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退朝!速傳太醫!”曹正淳尖聲道,與幾名侍慌忙攙扶起搖搖墜的皇帝,急急轉後殿。
朝臣們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驚慌失措。皇帝的,果然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了嗎?
李牧心中也是巨震。他看著那抹被落在地、沾染了漬的明黃帕子,一種強烈的不祥預籠罩心頭。皇帝若在此時倒下,朝局必將大!太子年,齊王等年皇子虎視眈眈,而他這個手握重兵(儘管已接)、功高震主的駙馬,境將更加危險。
混中,楊廷儀強自鎮定,高聲道:“諸公且散,各歸衙署,不得妄議!靜候宮中訊息!”然而,他微微抖的聲音,也暴了心的驚濤駭浪。
朝臣們懷著無比複雜和忐忑的心,陸續退出皇極殿。每個人都知道,天,恐怕要變了。
李牧沉著臉走出午門,顧青衫隨其後,低聲道:“國公,陛下龍……”“速回府!”李牧打斷他,聲音急促,“另外,立刻派人去打聽,舟山採購之事有無訊息!”
回到國公府,還未坐定,壞訊息便接踵而至。首先是一名親衛帶來的報:負責北上採購船材的那名心腹,在天津衛附近遭遇襲擊!隨行護衛死傷數人,採購來的首批十方優質鐵力木和兩百匹特製帆布被劫掠一空!襲擊者手法老辣,行迅速,撤離時故意留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江湖標記,但親衛認出,其中幾人手時的配合與形,更像是軍中好手或訓練有素的死士,絕非普通匪類!
“我們的人呢?”李牧聲音冰寒。“重傷,但僥倖逃,已秘安置醫治。他拼死帶回一塊從襲擊者上扯下的布片,似是造棉絨質地,非民間所有。”親衛呈上一塊染的深藍布片。
李牧接過,指尖挲著那不同於普通棉布的細膩質地,眼中殺意幾乎凝實質。造之?宮中侍衛?還是某些勳貴府邸蓄養的死士?這是要斷他的海外退路!
接著,後宅傳來訊息,蕭文秀服藥後雖未再見紅,但一直低燒不退,昏睡中不時驚悸囈語,況仍不穩定。青薇居士施針用藥後,私下對李牧坦言:“公主殿下心脈損,鬱結深重,此次急症已傷及本。湯藥針灸,只能治標,心病還須心藥醫。若心結不解,憂懼不除,縱是華佗再世,也難保胎兒周全,甚至殿下亦會日漸衰頹。”
心結?憂懼?李牧著病榻上妻子蒼白的睡,心如刀絞。這心結憂懼,不正是來自朝堂之上那無盡的攻訐、暗的冷箭,以及對未來的惶恐嗎?
朝堂、海上、家中,三條戰線同時告急!皇帝病重,朝局將;海外退路遭襲,材料被劫;摯病重,胎兒危殆……前所未有的力,如同重重黑雲,向李牧。
書房,燭火搖曳。李牧獨自站在窗前,著沉沉夜。他的背影直,卻彷彿承著千鈞重擔。
許久,他緩緩轉,走到書案前。案上,擺放著那個裝有江南銀錢往來證據的檀木匣,以及那塊染的深藍布片。
他的眼神,從痛苦、掙扎,漸漸變得冰冷、堅定,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本想以退為進,留些餘地。”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決絕的力度,“奈何,樹靜而風不止。你們既然不肯罷手,非要趕盡殺絕,連我的退路和家人都不放過……”
他拿起那塊布片,又開啟檀木匣,取出其中幾頁記載著永嘉侯府與江南鉅額往來的紙張。“那麼,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喚來親衛隊長,低聲吩咐了幾句。親衛隊長領命,迅速消失在夜中。
接著,他提筆疾書,一連寫了好幾封信,過不同渠道發出。一封給舟山馮匠頭,讓他不必等待新材料,立即利用現有資源,優先完“破浪號”的最終除錯和補給,做好隨時可以啟航的準備,同時加強基地警戒。一封給江南的沈富,指令他用一切商業和人脈資源,不惜代價,在最短時間,過其他渠道補上被劫的船材缺口,並加強江南各產業的防護。最後一封,則是給顧青衫,讓他利使用者部職權和手中證據,開始著手一些“特別”的安排。
做完這一切,李牧走到蕭文秀床前,輕輕握住微涼的手,在自己臉頰上。“文秀,對不起,是我之前太過猶豫,總想著周全,卻讓你和孩子了委屈。”他聲音溫,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從今天起,不會再這樣了。所有傷害你們的人,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然後,我就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只有我們一家人的地方,平安喜樂。”
沉睡中的蕭文秀,似乎應到了什麼,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些。
夜更深,遼國公府的書房燈火,徹夜未熄。一場醞釀已久的全面反擊,即將隨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然展開。而那抹沾染在明黃帕子上的,彷彿預示著,接下來的鬥爭,將更加殘酷,更加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