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4章
三日後的清晨，都城西郊的送客亭。
李文淵已經換上了遠行的裝束，他後的十二名隨從也都準備就緒，只是來時捧著的錦盒大多又原樣帶了回去，只有幾件乞兒國回贈的禮裝載在駝隊上。
草靈親自來送行。沒有穿主的正式朝服，而是一簡單的月白長，外罩青碧薄披風，頭髮用一玉簪鬆鬆綰起，像是尋常人家的子送別故友。
“李大人此行山高水遠，還保重。”遞上一隻巧的竹筒，“這裡面是乞兒國特產的雪蓮茶，路上若風寒，泡一盞可驅寒暖。”
李文淵雙手接過，深深一揖：“主厚誼，微臣銘記。只是......”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惋惜，“微臣臨行前，二皇子特意囑咐，務必帶回主。聖上那邊，微臣實在難以代。”
草靈微微一笑：“大人只需將我那三封信原樣呈上即可。聖上若怪罪，您便說——”頓了頓，聲音輕卻堅定，“說草靈在乞兒國十年，已與此地山川百姓脈相連，若強行拔除，必如胡楊斷，兩相皆傷。”
“胡楊？”李文淵不解。
草靈指向遠方。送客亭外，廣袤的戈壁灘上，一片胡楊林在晨中佇立。這種樹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生長，可深地下數十丈尋找水源，枝可耐寒暑風沙，被譽為“沙漠脊樑”。
“我剛到乞兒國時，覺得這裡不如長安。”緩緩道，“沒有曲江池的溫婉，沒有朱雀大街的繁華，只有漫天的風沙和乾涸的土地。那時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這胡楊——枝幹扭曲，樹皮皸裂，長得醜陋不堪。”
轉過，目掃過亭外等候的芸香等人，掃過更遠都城的廓：“直到有一年大旱，河水斷流，草木枯死。我跟著陛下巡視災，看到農田裂，百姓眼等著下雨。絕之際，有人指著遠的胡楊林說：‘看，胡楊還活著’。”
“我走過去，看到那些扭曲的樹幹下，鬚深深扎乾裂的土地，有些甚至穿了岩石，找到地下潛流。”草靈的聲音裡有了溫度，“那一刻我明白了，醜不在於外表，而在於能否在艱難中存活，能否在絕境中給予希。”
回頭看向李文淵：“大人，我在乞兒國，就像一棵移植的胡楊。起初只覺水土不服，日夜思念故園的溫潤。但十年下來，我的已扎進這片土地，我的枝葉已為這裡的百姓遮蔭擋沙。若現在將我移回長安，我或許能活，但必定枯萎大半，再也不是現在的我。”
李文淵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主之言，字字發自肺腑。微臣......明白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這是離京前，您兄長託微臣帶來的。他說，無論您作何選擇，氏本家永遠是您的家。”
草靈展開畫軸，眼眶瞬間溼潤。
畫上是一座府邸的後園，海棠樹下，一家四口圍坐石桌——父親執卷閱讀，母親含笑斟茶，兄長在旁練劍，而十五歲的正踮腳摘花。畫的一角，兄長題了一行小字：“歲歲年年，海棠依舊，盼歸。”
落款是：“兄文謹 於長安舊宅 憶昔年”
輕輕畫上家人的面容，指尖微微抖。十年了，父親早已不在，母親也已離世，兄長從年長為朝臣，而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摘海棠花的。
“請大人轉告兄長，”將畫仔細卷好，抱在懷中，“就說......就說妹妹在乞兒國很好，這裡的海棠雖然長得不如長安的豔，但開得堅韌，經得起風沙。若他日有緣，我帶乞兒國的海棠餞回去，與他共品。”
李文淵鄭重行禮：“微臣一定帶到。”
駝隊啟程的號角響起。李文淵翻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草靈，又看了一眼後那座在晨中甦醒的都城，終於揚鞭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