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貝貝在櫃檯前站了很久。
老婦人沒有抬頭。把糊好的火柴盒碼進竹筐,又從腳邊取過一疊裁好的紙片,繼續糊下一個。
“請問。”貝貝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輕。
老婦人手一頓,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碾過的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因為缺了牙癟進去,像曬乾的紅棗。眼睛卻還有神,渾濁的瞳仁在貝貝臉上停了一瞬,忽然定住了。
“姑娘尋誰?”問。聲音沙啞,尾音發,像舊風箱拉時出的那口氣。
貝貝把手進襟,緩緩取出那半塊玉佩。
從窄窄的門簾隙進來,落在玉佩上。青白的玉質,巧的雕工,游龍的鱗片被十七年的溫挲得溫潤如水。
老婦人的臉霎時白了。
撐著櫃檯想站起來,卻得像浸的棉絮,子晃了晃,又跌坐回椅中。那隻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很久,終於緩緩落下,抖著,向那塊玉。
“這是......”的嚨像堵了什麼東西,出三個字便再發不出聲。
“十七年前。”貝貝說,“臘月十六,莫家大宅,後門。”
老婦人著,眼眶裡慢慢滲出淚來。那淚是渾濁的,沿著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漫開,一道一道,像秋雨打在乾裂的黃土地上。
“你......你是......”拼命想站起來,子卻怎麼也不聽使喚,手抓著櫃檯邊緣,指節泛白,“你是那個孩子......你是大小姐......”
貝貝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把玉佩放回襟,平靜地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老婦人。
“我來問一句話。”說,“當年是誰讓你把我抱走的。”
老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著貝貝,眼底的淚痕還在,神卻一寸一寸地變了。從驚愕,到惶恐,到某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劇烈地哆嗦著,間滾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貝貝沒有催。
菸紙店裡靜得只聽見座鐘的嘀嗒聲。櫃檯上的燒酒瓶蒙著薄薄的灰,洋火筒的鐵皮生了鏽,皂擱在淺口碟裡,邊角已經乾裂。這是十七年的時積下的塵埃,每一粒都像沉默的證詞。
“誰讓你把我抱走的。”貝貝又問了一遍。
老婦人垂下頭。那雙糊了十七年火柴盒的手攥著圍邊,青筋凸起。
“我......”聲音極低,低得像從地裡出來的,“我沒有......我不是......”
“你沒有存心害我。”貝貝替說完,“我知道。”
老婦人猛然抬起頭。
貝貝著。這張蒼老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抖,像風中的枯葉。忽然想起養母。養母也是這樣的年紀,也是這樣枯瘦的手,也是這樣一針一線替人補裳、糊火柴盒、剝蠶豆,攢下每一分銅板,供讀書,供學藝,供來滬上闖。
“民國十二年臘月十六。”貝貝說,“那天夜裡很冷。有人到莫家後門來找你,給了你一筆錢,讓你把我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