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6章
雅間的門被推開了。貝貝站在門口，圍巾還圍在脖子上沒來得及摘，頭髮被外面的風吹得有些散。沒有化妝，耳垂上也沒有珍珠，上是那件洗過很多遍已經看不出的素布旗袍，袖子上沾著一小撮繡花用的線。來之前特地換了乾淨服，可是坐電車的路上被得皺皺，怎麼拍都拍不抻。站在門口，看著齊嘯雲，齊嘯雲也看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跑堂的進來問要點什麼，齊嘯雲點了幾道菜，又囑咐多加一碗八寶飯。貝貝說不用那麼多，齊嘯雲說這家八寶飯做得好，你嚐嚐。貝貝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人說話。在水鄉，跟誰都聊得來——碼頭上扛包的大哥、菜場裡賣菜的大姐、學堂裡教書的先生，連隔壁那條見誰咬誰的黃狗都跟了朋友。可在這個人面前，會張。不是那種害怕的張，是做什麼都怕做錯的張。
“今天的展會，”齊嘯雲先開了口，“你的繡品得了金獎。恭喜你。”貝貝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本想多解釋幾句那幅繡品的針法——那針法“霧靄針”，是剛琢磨出來的，繡了很多遍才找到最合適的走線。可想了想又覺得人家只是客套，不是真興趣，便沒有說下去。
齊嘯雲端起茶壺給倒茶，手指到指尖的時候，了一下，得很快，快到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不是故意要躲。只是從來沒有被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這樣過手。在水鄉，跟漁家小子們摔跤打滾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可這個人手指的溫度不一樣，隔著一層皮一層一直燙到骨頭裡去。
“我想問你一件事。”齊嘯雲放下茶壺，看著，“你的那塊玉佩，方便讓我看看嗎？”
貝貝猶豫了一下，從領口裡取出玉。玉被溫捂得溫熱，躺在掌心裡像一塊凝固的月暈。齊嘯雲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玉質上乘，是上等的和田籽料，溫潤如脂，雕工是老的——老到可以往上數一百年。他小時候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齊國昌的玉藏品，其中有一隻玉壺，雕工和這塊玉一模一樣。他父親說那是當年滬上第一玉匠的絕作，市面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他抬起頭的時候跟的目撞在一起，兩個人都沒來得及躲開。
“這玉，是誰給你的？”
“我娘說，撿到我的時候就在我上了。”
“你是收養的？”
貝貝攥了玉扣，指節發白。這是第一次有外人當著的面把這件事挑明瞭說。以前在水鄉，左鄰右舍都知道老莫家的阿貝是撿來的，但誰也不提——爹老莫護著，護到逢人便講“老子閨是仙投的胎”。可這裡不是水鄉，沒有人護著。點了點頭，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是我爹孃在碼頭邊上發現我的。那時候我還小，什麼都不記得。他們說當時我就裹在一床小被子裡，棉被上繡著一個‘莫’字。”頓了一下，“是不是有人也在找這塊玉的另一半？”
齊嘯雲放下玉。他看著眼前這個阿貝的繡娘，眉眼之間和瑩瑩有七分像，但氣質完全不同。瑩瑩是園子裡養大的山茶，溫婉含蓄，做什麼事都先從別人的出發。阿貝是野生野長的竹子，外面看著纖細，骨子裡全是韌勁，風來的時候會彎腰，但風過了照樣直回來。這種反差讓他覺得很陌生，又莫名地想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