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有位李郎中，掌管漕運文書檔案多年，為人謹慎低調。”
“其夫人趙氏，近日因家中獨子染了怪病，久治不愈，心中憂急，經人引薦，來會中聽了幾次講，對慧明師父十分信服。”
陳明遠緩緩道來，“趙夫人子心切，心神損耗頗巨，會里贈了些安神香，略有效驗。只是憂思過重，尋常寬恐難奏效。”
王氏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瞭：掌管漕運檔案的郎中，這位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卻恰是能接到許多秘脈絡的關鍵節點。空山門盯上他，不足為奇。
陳明遠看著，繼續道：“靜雲師父與楊居士去看過趙夫人兩回，勸解的話說了不，可趙夫人依舊愁眉不展。”
“我們想著，夫人您經歷坎坷，子又沉穩，或許……更能諒趙夫人的心境。若得空，可否勞煩夫人，常去趙夫人那裡坐坐，陪說說話，寬寬心？不涉及其他，只是姐妹間尋常往來，互訴愁煩。”
王氏垂下眼，掩去眸中神，再抬眼時，臉上只剩同與鄭重：
“原來如此。趙夫人也是可憐人。我雖沒什麼本事，但若只是陪著說說話，聽聽訴苦，或許……還能勝任。只是，我份尷尬，怕趙夫人嫌棄……”
“夫人放心。”靜雲立刻接道，“趙夫人如今心神不寧，不會在意這些虛禮。夫人只管以誠相待便是。會里也會從旁安排，讓夫人與趙夫人自然地多見幾面。”
“那……我便試試。”王氏遲疑著，終於點頭應下。
陳明遠笑容舒展，舉杯以茶代酒：“那便有勞夫人了。夫人慈悲，必能解趙夫人煩憂。此事若，於趙夫人是福，於會里，亦是功德一件。”
齋飯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靜雲親自送王氏到後園門口，又低聲囑咐了幾句“莫要心急”、“以傾聽為主”之類的話。
王氏一一應下，坐上回府的馬車。
車廂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方才席間的一幕幕在腦中回放。
要好好想想，該如何寬那位趙夫人的心，又如何掏出些有用的東西來。既要讓空山門滿意，又要給侯府，留出轉圜的餘地。
第一次“偶遇”趙夫人，是在三天後，西城一家香火不算頂旺盛的觀音庵裡。
王氏是去“替會中一位姐妹還願”，趙夫人則是來為病中的兒子祈福。引薦的自然是“恰好也在”的楊居士。三個婦人便在庵堂後僻靜的茶寮裡，坐下喝了盞清茶。
趙夫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穿著湖藍褙子，眉眼本應是秀氣的，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愁鬱，眼下青黑，發乾，手裡攥著一串佛珠。
話實在不多，只在楊居士介紹王氏時，勉強扯出個笑容，點了點頭，眼神都是飄的。
楊居士說了幾句的寬話，就藉口要去前面添香油，便將空間留給了王氏和趙夫人。
茶寮裡安靜下來，只有遠約約的誦經聲。王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茶壺，替趙夫人將已經涼了半截的茶水續上，作輕緩。
“趙夫人也是為了家中孩子？”王氏先開了口，帶著種過來人的平淡。
趙夫人眼眶瞬間就紅了，急忙低頭，胡地“嗯”了一聲，手指用力捻著佛珠。
“我那會兒，也像您這樣。”王氏沒看，目落在茶盞嫋嫋升起的熱氣上。
“孩子他爹不管事，家裡不敷出，兩個孩子年紀小，三天兩頭生病。請大夫、抓藥的錢，都得從牙裡省。夜裡聽著孩子咳嗽，心裡就跟油煎似的，恨不得病的是自己。”
趙夫人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了王氏一眼，“王夫人……也不易。”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都過去了。”王氏搖搖頭，疲憊卻釋然的笑了，“孩子總會長大，難關也總會過去。就是當孃的那顆心，時時刻刻懸著，放不下。這滋味，沒經過的人不懂。”
這話簡直說到了趙夫人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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