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夫人聞言眉頭又蹙了起來，低聲道：“何止是多……老爺說，往年這時候還算清閒，今年不知怎的，上頭催得，陳年的舊檔都要翻出來核對，說是怕有什麼紕。”
“他手下就那麼幾個人，天天點燈熬油，人都熬瘦了。回來也是長吁短嘆，我問，他也不肯細說，只說麻煩……”
王氏心中一凜。陳年舊檔，核對紕？這是常態，還是……有人想從舊檔裡找什麼東西？
面上出理解的神：“男人在外頭的事，咱們婦道人家是不懂。不過老爺肯把公事帶回家做，想必也是極要的。咱們只管把家裡照料好，讓老爺無後顧之憂罷了。”
趙夫人點點頭，深以為然，對王氏又親近了幾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孩子經，王氏才起告辭。
接下來的半個月，王氏隔三差五便去李府坐坐。有時帶點自己做的清淡點心，有時只是陪著說說話，聽聽趙夫人訴苦。
從不主打聽衙門裡的事，只偶爾在趙夫人抱怨丈夫忙碌、煩悶時，順著話頭寬幾句，問一句“可是遇上難辦的差事？”。
趙夫人戒備心本就不強，又漸漸將王氏視為可以傾訴的姐妹，零零碎碎也出一些資訊：李郎中最近核對的是承啟二年到十年間，幾條主要漕運河道上的船隻修繕、資損耗記錄；
上司催得厲害，要求“務必清晰，不得含糊”；同衙門的某位同僚似乎對此格外熱心，常來流；李郎中私下嘀咕過幾句，說有些賬目瞧著不太對勁，但年深日久，經辦人多已不在，也難以深究……
王氏將這些碎片仔細記在心裡，回去後呈上去的，都是些邊緣資訊。顯示了用心辦事，又不會顯得太過打眼，或及可能存在的核心機。
靜雲和陳明遠那邊，對的“進展”表示滿意。楊居士私下，上頭誇“穩得住，懂分寸”。
王氏知道自己初步通過了考驗。
但空山門費這麼大力氣想控制李郎中，絕不會僅僅滿足於聽些無關痛的抱怨。他們遲早會過，向趙夫人，甚至向李郎中，提出更、更危險的要求。
這個時刻，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又一次齋飯，還是在竹軒。
飯食過半，靜雲放下湯匙，狀似隨意地開口：“王夫人與李府趙夫人往來這些時日，辛苦了。”
“趙夫人氣心境皆有好轉，衡哥兒用了夫人給的方子，雖未痊癒，倒也穩住了些，這都是夫人的功勞。”
王氏微微欠：“是趙夫人自己心誠，也是衡哥兒福氣。妾不過陪著說說話，當不起功勞。”
“夫人過謙。”靜雲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王夫人與趙夫人來往切，可見是投緣。”
“只是……慧明師父前兩日還問起，說趙夫人似乎有陣子沒來聽講了？可是衡哥兒病又有反覆，還是家中事務實在不開？”
王氏放下筷子，臉上出一為難：“靜雲師父慧眼。妾也正想找機會回稟。趙夫人並非心不誠，實在是……心力瘁，兼顧不暇。”
嘆了口氣，低聲音，“衡哥兒那病，時好時壞，離不得人。李郎中近來衙門公務又格外繁重，常常深夜方歸，面凝重。趙夫人兩頭牽掛，心神耗損得厲害，出門一趟都覺得氣短心慌。”
“妾瞧著不忍，便勸……暫且以孩子和家裡為重，些奔波，靜心將養。聽了，也覺得有理，這才……了外出。”
這番解釋合合理。
陳明遠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原來如此。趙夫人確是不易。王夫人勸靜養，也是對的。這人的心神氣就那麼多，耗在一，另一自然就弱了。”
他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李郎中核對那些陳年舊檔，本是極耗心神的苦差，若再因賬目上的些許不妥之日夜懸心、執著深究，這心神耗損就更大了。做妻子的，難免同，憂思過度。”
他頓了頓，目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意，看著王氏：“夫人是趙夫人的心人，不妨……多勸勸。”
“勸多寬李郎中，有些舊賬，水渾得很，牽扯也廣，能按上頭要求理清條目，便是盡職盡責了。過於鑽牛角尖，非但於公事無益，反倒勞神傷，這心神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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