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陳銳一句“裕號私倉空空如也，數百輛糧車暗夜搬運”，又如同一記悶，狠狠砸在劉世鐸的心頭之上。
劉世鐸的形，在陳銳那森寒的目視下，踉蹌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那張保養得宜的麵皮上，盡褪，連帶著那三縷心修剪的清須都似乎隨著角那一下搐而失去了生氣。堂堂從五品知州，此刻就像是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脊樑骨都彷彿被人了去，眼看著就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癱一灘爛泥。
朱由檢看著他，眼底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然而，就在那一口氣即將洩到底的關頭，劉世鐸那雙原本因驚恐而散的丹眼中，忽地閃過一極詭異的。那是絕境中生出的、近乎於亡命徒般的狡黠與狠厲。
“呵……”
一聲極輕、極苦的笑，從他那乾的嚨裡了出來。
劉世鐸緩緩首起了腰。
他沒有慌張，更沒有求饒。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那寬大的袍袖口，輕輕拭了一下額頭上那並不存在的冷汗，然後慢條斯理地整了整有些歪斜的烏紗帽翅。
再抬頭時，那張臉上的驚惶己然無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痛心疾首的悲涼，與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傲。
“閣下好手段，好一個借來應景。”
劉世鐸長嘆一聲，聲音裡滿是蕭索：“尊駕或許是生長於深宮金殿，不知這地方實務之艱難，更不知這漕運流轉之不得己啊。”
朱由檢眉頭微挑，不聲：“哦？願聞其詳。”
劉世鐸向前半步，目不再躲閃，反而帶上了幾分咄咄人的正氣。他指著那一囤囤簇新的大米，聲音陡然拔高，迴盪在空曠的倉廒之中：
“尊駕明鑑！永倉確有出陳易新之責。不錯！這確實是新米！但這，絕非是為了掩蓋什麼虧空，而是為了——備戰！”
這兩個字一齣，連陳銳按刀的手都不由得一頓。
“遼東戰事吃，兵部催糧的文書如同雪片般飛來，一日三催！庫中舊糧雖在，但多有陳腐，長途海運恐有黴變之虞。本為了讓前方浴戰的將士能吃上一口好飯，早在半月前，便己擅作主張，將原本的庫糧先行調撥給了過境的兵部運糧隊！”
他眼眶微紅，聲音哽咽：
“倉空了，本這顆心，也懸到了嗓子眼！這倉不能空啊！這是朝廷的臉面，是京師的底氣！一旦有巡查使者來，見倉廩空虛，定會治本一個守土不力之罪！”
“可那江南的秋漕，因為今年淮安一帶運河水枯，遲遲未到！為了不讓天庾空虛，為了不讓朝廷為難，本才不得己，用了地方場上那個不文的‘常平義倉’之法——向本地殷實商戶暫借新糧，以充實庫容！”
他猛地轉，手指抖地指著陳銳，悲憤加：
“陳大元那裕號的糧，不是私糧！那是本憑著這張老臉，去求爺爺告，讓他們先墊付的義糧！本與其立有文書，待秋漕一到，即行歸還！”
“至於那暗夜倒騰……”
劉世鐸慘笑一聲，搖了搖頭：“白天碼頭擁堵，車馬難行，為了不擾市集，不驚擾百姓，本才特意下令夜間搶運！怎麼到了尊駕口中，這為國籌糧、公私兩便的一片苦心，竟了貪贓枉法、見不得人的鐵證？”
這一番唱唸做打，可謂是聲並茂，人肺腑。若不是朱由檢早知底細，恐怕也要被這位忍辱負重的好給了。
周圍那些原本還有些搖的倉書、庫丁，聽了這話，一個個面愧，腰桿子又不自覺地首了幾分。
是啊，知州大人是為了公事，是為了前方將士，咱們這是在做好事啊！
劉世鐸見人心可用，立刻乘勝追擊。他長揖到地，聲音愈發悲愴，帶著一種捨取義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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