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晚鐘在暮中緩緩漾開，如同石子投靜水，一圈圈漣漪過青瓦白牆，驚起簷角數只倦鳥。
年悟明跪在禪房外的青石板上，已有半個時辰。晚秋的霜風削過庭院，捲起他單薄的僧袍。他面前，慧明禪師靜坐團，雙目微闔，手中沉香木念珠隨呼吸輕轉。
“師父，為何我誦經千遍，心中仍無半點禪意？”悟明抬頭，眼中困如濃霧瀰漫，“佛說因果，可我日日行善，為何不見福報？”
禪師未睜眼，只間逸出一縷白氣，在寒空中凝淡雲：“你且起來。今晚，我為你講個故事。”
悟明起，盤坐禪師對面。禪房只一盞油燈，火跳躍，將兩人影投在斑駁牆上，如兩座對峙的山巒。
那是前朝宣和年間，江南姑蘇城外。
深冬時節，大雪三日未歇。寒士林慕青踏雪而行，青布鞋早已溼，每步都留下深陷的足跡，旋即又被新雪覆蓋。他正要前往城中相士孫鏡堂的宅邸——半月前，他送去自己生辰八字，今日是取批命之時。
姑蘇城，孫家宅邸朱門閉。林慕青叩門三次，才有小開門引路。穿過迴廊時，他見院中紅梅怒放，如滴落雪地，心中莫名一。
孫鏡堂端坐書房，一襲玄長袍，面前紫檀案上攤著命書卦盤。他見林慕青進來，目如鷹隼般掃過對方全，最後定格在他臉上。
“林公子，請坐。”孫鏡堂聲音低沉，“你的命，我已批好。”
林慕青屏息凝神。他年方廿五，苦讀詩書十五載，明年春闈是他全部的希。
相士輕長鬚，緩緩道：“公子眉骨清奇，本是聰慧之相；山拔，亦有進取之機。可惜...”他停頓片刻，指尖輕點案上命書，“顴骨低陷無輔，地閣尖薄田宅。此為寒苦骨相，縱有才智，難登科甲。”
林慕青面驟白，如遭重擊：“先生之意是...”
“明年春闈，公子必名落孫山。”孫鏡堂語氣篤定，“不止如此，此生若無大機緣，恐將貧寒至終老。”
書房炭火噼啪，林慕青卻覺寒意刺骨。他抖著手從懷中出僅有的幾錢碎銀，推至相士面前：“敢問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孫鏡堂凝視他許久，目漸深：“骨相天定，唯德可改。你若能積下大德，或可轉相易命。”
“何為德？”
“無名無相，無求無報，暗中行善而不自知，此為德。”
林慕青踉蹌走出孫宅，姑蘇城華燈初上，雪燈火織如夢。他站在石橋上，看腳下河水幽深如墨，幾縱躍下。然想起家鄉老母，終是咬牙繼續前行。
歸途必經楓橋，橋畔破廟中傳來孩讀書聲，斷斷續續，如風中殘燭。他循聲而，見七八個衫襤褸的孩圍坐老丐旁，就著篝火認字。
那老丐抬頭，二人目相遇，俱是一怔。
“陳先生？”林慕青驚呼。這老丐竟是當年教他蒙學的塾師，十年前因眼疾失明，從此不知所蹤。
陳先生渾濁雙眼轉向聲音來：“是...慕青嗎？”
林慕青這才得知，陳先生失明後流落至此，見附近窮苦孩無書可讀，便在破廟中免費教授。可近來他咳日重，自知時日無多。
“我死不足惜，只可憐這些孩子...”陳先生劇烈咳嗽，袖口染上暗紅。
那一夜，林慕青在破廟中坐到天明。天微亮時，他做了決定——接下陳先生的教鞭。
***
“所以，那書生放棄科舉，去當了教書先生？”悟明忍不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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