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倏忽而過。
這年冬夜，風雪特別大。破廟四風，林慕青下外袍蓋在一個弱孩上。那夜他染了風寒，高燒三日不退。
朦朧中，他覺自己快要死了。恍惚間，他看見已故的陳先生站在床前，微笑著說：“慕青，你可知這三年，你教出了多學生？七十八人。其中十三人已能在城中謀得文書差事，五人考縣學。你寫的《蒙學新解》，已被鄰鄉塾師爭相傳抄。”
林慕青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陳先生的影漸漸消散：“骨相非石，德可雕之；命途非紙，心可書之...”
次日清晨，林慕青奇蹟般退燒。他推開廟門，見外面雪已停，朝初升，數十個昔日學生站在雪地中，默默守候。
“先生...”眾人見他，齊齊跪倒雪中。
慧明禪師講到此，忽然停下。油燈燈花響，在禪房中格外清晰。
“後來呢？他又去見那相士了嗎？”悟明迫不及待地問。
“去了。”禪師微笑，“又是一年大雪日，同一條路，同一座宅邸。”
這次的林慕青，步履沉穩，雪地上足跡清晰堅定。三年教書生涯，他面容清瘦許多，眼神卻愈發溫潤，如經年玉。
孫鏡堂再見他時，手中茶盞微微一。
“林公子，請坐。”相士目如電，在他臉上逡巡不去，“三年不見，公子...胎換骨了。”
林慕青平靜坐下：“孫先生，今日再來，非為問前程，只為一事相告。先生當年說，骨相天定，唯德可改。如今我想明白了——若為改命而行善，其德已偽；無心行善而善自生，方為真德。”
孫鏡堂聞言，竟起長揖：“公子已悟大道。實不相瞞，三年前我觀你骨相，確係寒苦孤絕之命。可今日...”他指向案上一面古銅鏡，“請公子自觀。”
林慕青走向銅鏡，鏡中人面容清癯，眉目間卻有一種前所未見的溫潤澤。最奇的是，他原本低陷的顴骨不知何時變得隆飽滿，尖薄的下頜也圓潤了許多。
“這...”
“骨隨心轉，相由心生。”孫鏡堂嘆道，“公子這三年來所做之事，看似平凡，實則功德無量。你可知‘德’最深者，並非施捨錢財，而是開啟智慧？你教那些孩識字明理，是在他們心中種下善。這些善將來開花結果，皆記於你名下。”
他取出一幅卷軸：“這是我為你重批的命書。”
林慕青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寒土孕玉，枯木逢春。骨上生花，福澤綿長。”
次年春闈，林慕青高中進士。更奇的是，殿試那天，皇帝見他容貌溫潤如玉，應對從容有度，特地點為探花。
“他就此飛黃騰達了？”悟明眼中閃著。
慧明禪師搖頭：“他辭不做，回姑蘇辦了一所學堂，名‘骨春堂’。終其一生，門下弟子三千，其中十八人為一代大儒。”
“那他...可還信相命理？”
禪師微笑：“他晚年常對弟子說：莫問骨相，且問心地；莫求福報，但行善事。他八十歲那年無疾而終，臨終前夜，滿堂弟子都聞見異香，見他面如生，骨骼如嬰。”
故事講完，禪房久久寂靜。悟明低頭沉思，忽覺心中迷霧漸散。
“師父，這故事是真的嗎？”
慧明禪師起，推開禪房木窗。東方既白，晨曦初，寺中古柏凝霜，晶瑩如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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