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人站在選手通道的口，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本來是來看若槻武士的比賽。猛虎若槻武士，重量級排名第一的存在，理人曾經在訓練中和若槻武士過手，那一次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對方的拳頭重得像被卡車撞，他的防在若槻武士面前就像紙糊的。從那以後，理人就把若槻武士當作自己必須超越的目標之一——雖然那個目標看起來遙遠得像天上的星星，但至是一個可以看見的、可以丈量的、可以用努力去短的距離。
但現在，那個距離的定義被徹底打碎了。
不是被若槻武士打碎的，是被那個看起來不到六十公斤、扎著馬尾辮、雙手在口袋裡的孩打碎的。理人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那個畫面——若槻武士的在空中飛過的那道弧線，防護牆被砸出的那個凹陷，那個嵌在牆裡的、茫然得像一臺宕機電腦的猛虎。他的大腦在反覆回放那個畫面，每一次回放都讓他的認知系發生一次地震。
怎麼可能？
那是若槻武士。那是重量級排名第一的若槻武士。那是他拼盡全力都傷不到分毫的若槻武士。那是他做夢都在想著要超越的若槻武士。被一個第一次登上拳願擂臺的小孩，一掌，連姿勢都沒擺，連表都沒變，輕輕鬆鬆地、像拍蒼蠅一樣拍飛了二十米。
理人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符合理定律。這不符合格鬥的基本邏輯。這是幻覺，是做夢，是某種集的癔症。
但他的眼睛告訴他：這是真的。
他的目從那個還在冒煙的防護牆凹陷上移開，追隨著坂崎由莉走下擂臺的影。他看著在選手區坐下，坐在那個男人的旁邊。那個男人遞給一瓶水，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他們在說什麼，坂崎由莉的表從得意變認真，認真地在聽那個男人說話。
程勇。
理人的瞳孔在那個名字劃過腦海的瞬間收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天在走廊裡，他渾紗布，在牆角，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想起程勇從拐角走出來，看到他那個樣子，不但沒有假裝沒看見繞路走，反而徑直走過來，笑著說他“輸了就哭太丟人了”。他想起自己惱怒地吼“這是汗”，想起程勇遞過來的那張紙巾，想起程勇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兩下，輕得像羽，卻重得像一座山在那些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的、脆弱的東西上面。
他想起程勇臨走時說的一句話。那句話當時他以為只是隨口一說的安，甚至帶著幾分調侃，他沒有往心裡去。但現在，那句話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種子，突然在理人的腦海裡破土而出，長了一棵參天大樹。
“你還差得遠。”
不是“你打得不錯”，不是“下次加油”，不是任何不痛不的客套話。是“你還差得遠”。理人當時以為程勇是在說他輸了比賽，是在說他的技、他的力量、他的戰安排都還不夠好。但現在他知道了，程勇說的“遠”，不是從第二名到第一名的距離，不是從優秀到卓越的距離，而是——坂崎由莉和若槻武士之間的距離。
那個距離，他窮盡一生的努力都未必能夠越。但如果——理人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個念頭像是被閃電劈中一樣突然而猛烈——如果他能站在那個距離的源頭呢？
他的腳了。
不是大腦下達的指令，而是在本能地、迫不及待地、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一樣地朝那個方向邁了出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在選手區狹窄的過道里差點撞翻一個人，對方罵了一句什麼他完全沒有聽到。他的眼睛裡只有那個翹著二郎坐在那裡的男人，那個手裡拿著一瓶水、表懶洋洋的、好像剛才那一幕只是日常風景的男人。
理人衝到了程勇面前。
他的速度太快，帶起的風把旁邊座位上的一張節目單吹到了地上。他站定的時候，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千米，口在劇烈地起伏，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的雙手垂在側，手指微微抖，整個人像一被風吹彎了的竹子，隨時都可能折斷，但就是不肯倒下。
程勇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驚訝，沒有疑，沒有任何理人預想中的表。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突然跑到自己面前的路人，等著他說出下一句話。
理人的張開了，合上了，又張開了。他的嚨裡發出一些含混的、不音節的聲音，像是在努力把某種巨大的、沉重的、在他口的東西過聲帶轉化語言。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害，而是一種更激烈的、更本質的、像是整個人的自尊和驕傲在進行最後一場殊死搏鬥時的充。
他想說“請教我”，他想說“收我為徒”，他想說“我也想變得那麼強”。但這些話堵在嚨裡，被一層做“驕傲”的東西死死地卡住了。他是理人，他是那個就算被打得渾是傷也絕不認輸的理人，他是那個在走廊裡哭都不肯承認自己在哭的理人，他是那個寧可用“這是汗”來掩飾眼淚也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理人。讓他低頭，讓他求人，讓他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對另一個人說“請教我”——這比被若槻武士打飛二十米還要難。
但他看到了坂崎由莉。坂崎由莉坐在程勇旁邊，手裡拿著那瓶水，正用一種好奇的目看著他。那個目裡沒有嘲笑，沒有輕蔑，甚至沒有“又一個來拜師的”那種見怪不怪的冷淡。只是單純地好奇，好奇這個渾紗布、眼眶還有點紅的男人跑到師傅面前來要做什麼。
理人的目從坂崎由莉上移到程勇上，又從程勇上移到坂崎由莉上。他看到了坂崎由莉那雙明亮的、帶著的眼睛，想起了剛才在擂臺上的樣子——雙手在口袋裡，表空白得像在冥想，然後在若槻武士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像一片被風吹的葉子一樣，輕描淡寫地閃過了所有的拳頭，最後那一掌，輕飄飄的，甚至看不出用了力，卻把一個兩百多公斤的巨人打飛了二十米。
程勇給的。
這一切，都是程勇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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