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人跪下去又站起來的那十幾秒鐘,選手區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走了一半。
不是因為大家都在看熱鬧——拳願大賽的選手們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場面,拜師這種事在他們眼中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跪下去的那個人是理人,而接他跪拜的那個人,是就在幾分鐘前,程勇邊那個扎馬尾的孩,一掌把猛虎若槻武士打飛了二十米。
十鬼蛇王馬坐在選手區最角落的位置,雙臂叉抱在前,背靠著牆壁,雙直疊在面前另一張空椅子上。他的表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眉頭微蹙,角下撇,一副“老子不爽”的標準表。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就會發現他的瞳孔位置和平時不太一樣——他的目沒有落在擂臺上,而是落在選手區另一個方向,落在那個扎著馬尾、正和程勇說著什麼的孩上。
坂崎由莉。
王馬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之前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但現在,這個名字像一刺一樣紮在他的腦子裡。
他看到了那一掌。從若槻武士發起進攻的第一拳開始,到坂崎由莉閃避的每一個細節,到最後那輕飄飄的、看不出任何發力痕跡的一掌——他全都看到了。他的態視力在所有人中都算頂級,他能捕捉到普通人看不到的細節,而正是那些細節讓他現在坐在這裡,表平靜,心卻像被扔進了一臺攪拌機。
他看到了坂崎由莉閃避若槻武士攻擊時的移幅度。從一開始的十五釐米,到後來的三釐米,越來越小,越來越確,到最後幾乎只是在原地微微晃,就讓若槻武士所有的攻擊全部落了空。那不是靠速度能做到的事,靠速度能做到的是“躲開”,而做到的是“剛好讓攻擊過去”。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就像是用大炮轟一隻蒼蠅和用鑷子夾住蒼蠅翅膀的區別。
王馬叉抱在前的雙臂微微收了。
他不會承認他在擔心。擔心不是他的風格,十鬼蛇王馬這個人從來不會在比賽前擔心任何對手。他會評估,會分析,會制定策略,但不會擔心。因為擔心意味著不確定,而不確定意味著他對自己的勝利沒有絕對的信心。他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一向如此,從他在那個地下格鬥場第一次站上擂臺開始,他就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會贏。
但現在,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腦子裡說了一句話,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它確實存在——“如果換是我,我能擋住那一掌嗎?”
他沒有答案。
這個“沒有答案”本,就是讓他雙臂收的原因。十鬼蛇王馬的腦子裡不應該存在“沒有答案”的問題。他對任何對手都有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扛”,那也是答案。但面對坂崎由莉的那一掌,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之後給出的結果是——資料不足,無法分析,無法預測,無法給出任何有意義的結論。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況。
若槻武士坐在選手休息區的長椅上,巾搭在肩膀上,冰袋敷在口那個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的位置。他的沒有任何問題,沒有骨折,沒有傷,甚至連淤青都沒有。坂崎由莉的那一掌沒有對他造任何實質的損傷,這一點讓他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比傷更讓人不舒服的覺。
如果打傷了他,如果他的肋骨斷了幾,如果他的臟到了衝擊,如果他的出現了任何可以被診斷、被描述、被理解的外傷——他至可以告訴自己,“我傷了,所以我輸了”。這是一個合理的、符合邏輯的、可以被他的認知系接納的解釋。但的那一掌沒有傷到他。他的完好無損,所有的檢查指標都正常,醫生說他是“被一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而不是被擊中了”。
“推了出去。”
這個描述讓若槻武士到一種深骨髓的荒謬。一個不到六十公斤的孩,用一隻攤開的手掌,“推”出了一個兩百多公斤的壯漢,把他“推”出了二十米遠。如果這不是他親經歷的事,如果有人這樣告訴他,他會認為那個人在開玩笑,或者在做夢。但他親經歷了,他的記得那力量,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個畫面,他的耳朵聽到了那聲巨響,他的後背覺到了防護牆被撞碎時的震。
這一切都是真的。
若槻武士把冰袋從口拿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打出過拳願競技有記錄以來最高數值的打擊力,這雙手曾經在無數次比賽中用一擊結束了戰鬥,這雙手是他作為“猛虎”的全部信心的來源。但現在他看著這雙手,心裡想的不是“我可以用這雙手打敗任何人”,而是“如果用這雙手去接坂崎由莉的那一掌,會發生什麼?”
他的雙手會斷嗎?還是他的整個會再次飛出去?還是——他的大腦會在那個瞬間停止運轉,就像第一次一樣,留下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像一個被扔進海里的旱鴨子一樣,無助地在空中飛行,然後撞上什麼東西,然後落,然後站起來,然後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若槻武士緩緩地握了拳頭,又緩緩地鬆開。他的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進行某種冥想式的自我審視。他的腦子裡在思考一個問題,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他今年三十八歲了,在格鬥界已經算是老將,他的狀態雖然還保持在巔峰,但他知道那個巔峰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他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退役,會離開這個他鬥了二十年的擂臺,會變一個普通的、不再被人稱為“猛虎”的中年男人。
在那之前,他想做什麼?
他想變強。不是因為他想贏更多的比賽,不是因為他想拿更多的冠軍,不是因為他想證明自己比誰更強。而是因為他今天第一次到了某種東西,某種他在三十八年的生命中從未過的東西——一種超越了他所理解的“格鬥”範疇的、更高層次的、更接近“道”的東西。
坂崎由莉的那一掌,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技,不是戰。那是某種他不出名字的東西,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東西。而那種東西,可以過拜師坂崎由莉——不,是拜師程勇——來獲得。
若槻武士抬起頭,目穿過選手區,落在程勇上。程勇正靠在椅背上,偏著頭跟坂崎由莉說著什麼,坂崎由莉在認真地聽,不時點一下頭。理人站在他們旁邊,像一剛被進土裡的木樁,有些侷促,有些不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理人已經拜師了。
若槻武士看著理人站在那裡、像一個剛學的小學生一樣的畫面,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理人那個小子,平時昂著頭走路、誰都不放在眼裡的理人,剛才跪在地上說“請教我”的時候,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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