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和坂崎由莉走出選手區大門的時候，外面的正好。
坂崎由莉了個大大的懶腰，赤紅的格鬥服在日下泛起一層暖融融的澤。偏頭看了一眼邊的男人，角的弧度都不下去。
“師傅，你剛才說鎮元齋老先生那段，可真夠狠的。”
程勇把手進兜裡，步子不不慢：“實話而已。”
“我知道是實話，”坂崎由莉撇了撇，“但實話往往最傷人嘛。你是沒看見那些老爺子們的表，一個個跟吃了蒼蠅似的。”
程勇笑了笑，沒接話。
兩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腳步聲在空的通道里迴盪。遠傳來零星的嘈雜聲——那是外面還在陸續場的觀眾，他們還不知道這場萬眾矚目的百年大擂臺，已經在這間選手區裡畫上了句號。
不是被賽制決定的，不是被勝負決定的。
是被一句話碾碎的。
選手區裡，門關上許久之後，依然沒有人。
那種安靜不是肅穆，不是沉思，而是廢墟式的死寂——像一座華麗的宮殿被一場地震在幾秒之夷為平地，瓦礫還在冒煙，倖存者還在迷茫，沒有人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收拾殘局。
烈海王靠在一柱子上，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坂崎由莉一拳轟出來的裂。他的眼神空而渙散，像是靈魂被走了一半。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殘留，而是因為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一刻被徹底解構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修煉。把全骨頭打碎再重新接上，在瀑布下站到失去意識，和猛搏鬥到遍鱗傷。他以為自己走在變強的道路上，以為自己是攀登者，離頂峰越來越近。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不是攀登者。
他是一隻井底的蛤蟆，對著井口那一小片天空喊了半輩子“我跳得真高”。
幾位“海王”級的還站在原地，活像幾尊被忘了的蠟像。他們當中有人活了大幾十年，有人活了過百年，每個人頭上都頂著無數環，每個名字都曾在中華武界掀起過滔天巨浪。可在程勇離去之後，那些環就像被人一口氣吹滅了的蠟燭，只剩下幾縷青煙，嫋嫋地散進空氣裡，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其中一個艱難地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面。比如“此人狂妄”，比如“不知天高地厚”，比如“我中華武博大深豈容他信口雌黃”。但這些話還沒出口就自己嚥了回去。因為說了也沒用。烈海王還在那裡發抖，那個眼神還在每個人的腦海裡迴圈播放，程勇的聲音還在空氣裡震盪。
你說他狂妄，他確實狂妄。但更可怕的是，他狂妄得理直氣壯，狂妄得有恃無恐，狂妄到讓你在憤怒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懷疑——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郭海皇不知何時又坐回了那把太師椅上。
他的腰佝僂著，比來時更甚，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折過的老樹。他的眼睛閉著，但沒有人相信他在休息。他那張佈滿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正是因為沒有表，才更加讓人不寒而慄。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不是在沉思，不是在憤怒，不是在悲傷。
他是真的被那句“水貨”砸中了。
這個詞比任何拳腳都來得重。拳腳打在上，疼一陣就過去了。可“水貨”這兩個字扎進心裡，是在質疑他這一百多年存在的意義。他練了一輩子的武，悟了一輩子的道，到頭來在一個年輕人裡，不過是“井底之蛙”。
如果程勇是個瘋子，是個滿胡話的狂徒，一笑了之便是。可他不是。他那雙眼睛——那雙平靜到沒有任何多餘緒的眼睛——不會騙人。那是一個真正見過高山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郭海皇活了一百多歲。
他見過太多狂徒，太多騙子，太多上天下無敵、手上不堪一擊的廢。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穿一個人的深淺。
可他沒有看穿程勇。
他甚至到現在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過程勇的“底”。因為那個人從進門到離開，連認真的姿態都沒有擺出來過。
這就是讓郭海皇最恐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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