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那場關於“電”與“天譴”的演示,像一塊投死水的石頭,在沉寂的京城場激起了遠比沈清歡預想中更大的漣漪。好奇、質疑、驚恐、厭惡、乃至秘的興趣,各種緒暗流湧。而皇帝那句“擇日於宮中講解”,更將沈清歡和代表的“格”之學,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聚焦點。
旨意很快下來,三日後,於宮中“澄瑞堂”開講,聽眾是皇帝本人、幾位年皇子(包括三皇子)、部分近支宗室、以及欽點的幾位翰林院學士和欽天監員。訊息傳出,朝野側目。一個工部侍郎,還是子,宮為天潢貴胄講授“奇技巧”之理?這在本朝乃至前朝,都是聞所未聞之事。有人視之為陛下聖明、廣開言路;更多人則等著看笑話,看這沈清歡如何在天子面前“妖言眾”,自取其辱。
沈清歡卻無暇顧及外界議論。清楚,這次“授課”絕不只是一次簡單的知識普及,而是意識形態領域的一場仗,是“格致知”能否在最高統治者心中、乃至在這個時代的思想土壤中,爭取到一線生機和合法的關鍵一戰。講得好,或許能改變一些人的觀念,為“欽鋼”乃至未來更多技的發展掃清部分思想障礙;講不好,或稍有差池,不僅前功盡棄,還可能被徹底打上“異端”、“妖邪”的烙印,萬劫不復。
力如山,但骨子裡那技宅的鑽研勁和“科普”使命卻被徹底激發出來。將自己關在工部值房三日,廢寢忘食,心準備“教案”。
第一,定位清晰:這不是給工匠上課,而是給對自然現象有樸素認知、但深傳統觀念影響的統治英做“科普”。要深淺出,生有趣,更要與經典、與現實、與國計民生掛鉤,證明“格”非但不是奇技巧,反而是理解世界、改善民生、鞏固統治的“大道”。
第二,容選:決定圍繞“力、熱、聲、、電”幾個基礎但又能直觀展示的自然現象展開。避免過於深奧的理論,主打“觀察-實驗-解釋-應用”四步法。
第三,教為王: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親眼所見、親手所試。開列了一份長長的清單,讓趙隊長和老鐵匠等人分頭準備:大小不一的磁石、銅線、鐵屑、凸鏡(水晶打磨)、凹面鏡、三稜鏡(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天然水晶)、音叉(仿製)、不同材質的共鳴箱、熱水、冰塊、溫度計(油簡易版)、起電的皮綢、驗電、以及那包石英晶……甚至還要了一套小型的、可拆卸的“欽鋼”冶煉流程模型。許多東西需要現做,工部和西山工坊的工匠們連夜趕工。
第四,風險預案:反覆推敲每一個實驗步驟,檢查每一件教,確保萬無一失。同時,對可能出現的質疑(尤其是來自三皇子或某些頑固學士),準備了基於古籍記載和邏輯推理的回應方案。
三日後,澄瑞堂。殿燒著地龍,溫暖如春。皇帝端坐主位,神平和。左側坐著幾位皇子,三皇子面平靜,眼神幽深;大皇子、二皇子等則帶著好奇與審視。右側是幾位白髮蒼蒼的翰林學士和欽天監員,表嚴肅,目挑剔。沈清歡一簡潔的袍,站在臨時佈置的“講臺”後,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教”。
“陛下,諸位殿下,諸位大人。”沈清歡躬行禮,聲音清晰,不卑不,“今日蒙陛下恩典,允臣在此淺談‘格’之理。臣才疏學淺,所言所行,若有疏不當之,懇請指正。格者,窮究事之理也。天地萬,執行有道,此道可察、可驗、可知、可用。今日,便從邊最尋常之說起。”
拿起一塊磁石和幾枚鐵釘:“諸位請看,此乃磁石,又稱慈石,有吸引鐵之。此何來?非神非妖,乃其自稟賦。”演示磁石吸起鐵釘,又展示磁極相斥相吸。“此力無形,卻真實不虛。若能善用,可制指南之針,於茫茫大海、浩瀚沙漠中,辨明方向,不至迷途。此非奇巧,乃以之理,助人之行。”
接著,展示凸鏡聚焦點燃紙片:“日熾烈,人皆之。以此凸鏡聚其於一點,則熱力倍增,可熔金化錫。此乃可生熱,聚則愈強之理。若用於冬日取暖、冶煉熔鑄,或可事半功倍。”又用凹面鏡反燭,在牆上形倒立實像,解釋“小孔像”原理,並引申到“瞳仁如孔,像於眼底,故能視”,將學與人聯絡起來。
到聲學。用音叉輕敲,音叉振,聲音清越。將振的音叉及水面,激起漣漪;及懸吊的小球,小球被彈開。“聲音生於振,借空氣、水等介質傳播。振有大小、快慢,故聲音有高低、強弱。若能明其律,可制更良的樂、更洪亮的號角,乃至用於探查地、堤壩患(聲波探測的雛形想法)。”
這些演示雖然簡單,但現象直觀,解釋清晰,且都能聯絡到實際應用,聽得幾位年輕的皇子眼中放,連皇帝也微微頷首。但幾位老學士卻皺起了眉頭。
一位姓王的翰林學士忍不住開口:“沈侍郎所言,雖有些趣味,然多是匠作小技,或是對尋常現象的瑣碎描述,與聖賢所言‘格致知、誠意正心、修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大本,相去甚遠。且多以‘利’、‘用’為,恐滋長人心機巧貪婪,有違聖人重義輕利之訓。”
來了。沈清歡早有準備,恭敬答道:“王大人所言極是。聖人‘格’,確為修齊治平之大本。然下以為,本末一,用不二。不明萬執行之‘末’、之‘用’,何以通達修治國之‘本’、之‘’?神農嘗百草,是為明藥(格),以療民疾(致用),此非大仁?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是因明水(格),方能安天下(平天下)。若只空談仁義,而不知稼穡之苦、舟車之利、兵甲之威,恐亦難真正踐行聖人之道。格明理,方能善用其,以利其民,以固其國。此‘利’,乃天下公利,非一己私利,與聖人重義,並無相悖。”
將“格”與先賢功績掛鉤,提升其正當,並將“利”解釋為“公利”,巧妙化解了“重利輕義”的指責。王學士一時語塞。
三皇子忽然輕笑一聲,開口道:“沈侍郎倒是能言善辯。不過,你之前朝堂所言‘電’、‘冬雷’之理,頗有些聳人聽聞。今日可能讓我等也見識見識,這‘天地之電’,究竟是何模樣?又如何與那‘欽鋼’妖……嗯,煉製之法,扯上關係?” 他差點說出“妖鐵”,及時改口,但譏諷之意明顯。
“臣遵命。”沈清歡面不改,開始準備電學演示。用皮琥珀棒,吸引紙屑;用綢玻璃棒,同樣起電;然後展示同相斥、異相吸。接著,請一位小太監上前,讓他站在一個特製的、與地絕緣的木臺上,用手一個與起電機(簡易手搖式)相連的金屬球。當沈清歡快速搖手柄,小太監的頭髮突然微微豎起,引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此乃‘靜電’,而生,可蓄可導。”沈清歡解釋,“至於冬雷,或為雲中冰晶、水滴劇烈、撞,產生巨大靜電,瞬間釋放,便雷電。其理,與這生電,本質相通。”又展示了石英晶生電,使驗電箔片張開。“陛下,諸位,此‘電’之力,看似微弱,然聚之可雷霆。若能導引、蓄積、善用之,未來或可驅機械、傳遞訊息、乃至有助冶煉也未可知。此非虛言,乃是基於觀察與實驗之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欽鋼’煉製,亦需明火候、知,亦是此理運用,何來‘妖’字?”
將“電”與“雷”聯絡起來,用實驗佐證,並將“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科研方法點出,最後再次將話題引回“欽鋼”,為自己正名。邏輯鏈條清晰,演示震撼。
皇帝眼中興趣更濃,問道:“依你之見,這‘電’之力,真可如水火般,為人驅使?”
“回陛下,天地之力,皆有其理,循理則可馴用。古人馴火食,馴水行舟,馴風揚帆。此‘電’雖暫難駕馭,然假以時日,不斷格窮理,未必不能如燈火般,為人所用。”沈清歡恭敬回答,並適時展示了一個簡易的、用磁石和銅線製作的、手搖可產生微弱電流並使小磁針偏轉的裝置,“陛下請看,此乃‘電’可生‘磁’,‘磁’亦可生‘電’,二者相生。未來若有大功率的‘發電機’與‘電機’,或可替代部分人力畜力,用於提水、碾磨、乃至驅車船。此非幻想,乃是格之理推演之可能。”
這番關於“電力應用”的前瞻描述,雖然簡陋,卻為在場眾人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想象之窗。連最嚴肅的欽天監員,也出深思之。
三皇子臉卻有些沉。他本想刁難,卻反而讓沈清歡又出了風頭。他使了個眼給旁邊一位宗室子弟。
那是個年輕郡王,素以紈絝著稱,此刻收到暗示,故作懶洋洋地開口:“沈侍郎說了這許多,又是磁又是電,又是火又是,聽著熱鬧。可這些東西,與我等有何相干?難不讓本王也去搖那把手,豎頭髮玩?還是說,學了這些,就能多收幾鬥租子,多納幾房妾?” 這話俗,卻代表了一部分貴族對“實用技”的輕視和不解。
殿中氣氛一滯。幾位老學士面不豫,覺得此子鄙,但話糙理不糙,也道出了他們心中部分疑慮——這些“奇技”,於修治國,到底有何大用?
沈清歡看向那位郡王,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反而有種“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明朗。“郡王殿下問得好。格之理,看似遙遠,實則關乎你我食住行,乃至國運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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