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將斷裂的菸斗碎片收好，那冰冷的如同他此刻的心。他最後看了一眼菸斗被發現的方向，眼神沉鬱如深潭，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轉，率先朝著苦竹坪的方向，沉默地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眾人不敢多問，默默跟上。希就在眼前，但心頭卻蒙上了一層影。
從崖頂到苦竹坪後山，是一段長而陡的下坡路。眾人幾乎是一路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或者摔）下去的。沈清歡覺自己的屁和大外側又多了幾傷，那條飽經磨難的皮，在膝蓋和部位置，終於不負眾地磨破了兩個，出裡面同樣傷痕累累的皮和髒兮兮的裡，可謂是“傷痕累累，相連”。楚玉的外袍下襬也撕開了幾道口子，臉上沾著泥土和草屑，狼狽中著一平日罕見的野。胡郎中更是滾得滿泥土草葉，那本就破爛的服徹底了“流蘇乞丐裝”，頭髮裡還著幾枯草，配上他驚魂未定的表，活像剛從山裡逃難出來的土地公公（落魄版）。
當他們終於灰頭土臉、衫襤褸、渾掛彩地出現在苦竹坪最西頭、那座孤零零的、用竹籬笆圍著的小院後牆外時，天已過午。小院靜悄悄的，籬笆種著些常見的草藥，晾曬架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不知名的乾菜，院角籠裡有兩隻瘦在刨食，典型的農家小院模樣，看不出什麼特別。
老木沒有走前門，而是門路地繞到側面一低矮的土牆邊，示意眾人噤聲，然後學了三聲惟妙惟肖的布穀鳥：“咕咕——咕——咕！”
片刻，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濃濃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什麼！大中午的，還讓不讓人歇晌了？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崽子來賒賬？告訴你，葛一針概不賒欠！現錢！藥材自備！”
話音剛落，竹籬笆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一個材幹瘦、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趿拉著一雙破草鞋的小老頭，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三角眼，手裡還拎著一把正在擇的、不知是草藥還是野菜的植，氣勢洶洶地出現在門口。他目如電，瞬間掃過牆外這群“乞丐”般的人，尤其在看到被周大山揹著的、昏迷不醒的銀鈴時，眉頭狠狠一皺。
“葛老！”老木上前一步，低聲音，“是我，老木。”
葛郎中（看來外號是葛一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老木幾眼，又看看他後這群狼狽不堪的人，尤其是滿臉泥汙、走路姿勢怪異、子還破了的沈清歡，鼻子裡哼了一聲：“喲，這不是老木嗎？怎麼，改行當丐幫長老了？還帶了這麼一幫子……嗯，傷兵殘將？後面有狗攆啊？搞這副鬼樣子。”
這老頭，真毒。沈清歡心裡吐槽，但此刻有求於人，只能忍了。
“葛老，救命！我妹子了重傷，高燒昏迷，急需醫治！”老木沒理會他的毒舌，急切地說道，側讓周大山將銀鈴背上前。
葛郎中這才將目落在銀鈴上，臉嚴肅了些，快步上前，也不嫌髒，直接手撥開銀鈴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的頸脈和額頭，眉頭皺得更：“箭傷？傷口理過？誰理的？爛這樣！”
最後一句是衝著胡郎中去的，眼神銳利如刀。胡郎中被他看得一哆嗦，期期艾艾道：“是、是老夫……用了魚腥草搗碎外敷，服了參片吊氣……”
“魚腥草？參片？”葛郎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胡郎中，“箭傷潰爛，邪毒侵，高燒不退，你給用溫補的參片？嫌死得不夠快是不是？還有這魚腥草，清熱利尿，對付這種深理的毒熱，藥力跟撓似的！庸醫！”
胡郎中被他罵得滿臉通紅，想辯解又不敢，囁嚅道：“那、那不是沒別的藥嘛……”
“沒藥就別瞎治！”葛郎中沒好氣地打斷他，轉頭對老木道，“把人背進來！輕點！放東廂那張竹榻上！你，去灶房燒熱水！要滾開的！你，去我院子裡，左手邊第三個藥架子，最下面那層，拿那個著‘黑罐’標籤的陶罐！還有你，那個子破的小丫頭，別傻站著了，去井邊打盆清水來！麻利點！”
他語速極快，條理清晰，瞬間將任務分配下去，雖然語氣依舊衝，但那份專業和不容置疑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聽從。
老木立刻將銀鈴背進小院東廂房。周大山去燒水。楚玉按照指示跑去拿藥罐。沈清歡也顧不上疼和子破的尷尬，一瘸一拐地去井邊打水。趙石李木和胡郎中不知所措地站在院裡。
“你們三個！”葛郎中指著胡郎中三人，“別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礙事！去，把院門閂好！然後，你（指胡郎中），去灶房看著火，水滾了我！你倆（指趙石李木），去把籠挪到後院去，吵死了！”
胡郎中三人如蒙大赦，趕行起來。胡郎中跑去灶房，結果被煙嗆得直咳嗽，差點把灶膛裡的火弄滅，被燒水的周大山嫌棄地趕到一邊。趙石李木去挪籠，那兩隻瘦撲稜著翅膀“咯咯”，滿院子飛，兩人手忙腳，好不容易才抓住，弄得滿頭滿臉都是和灰塵，狼狽不堪。沈清歡打了半盆水，因為疼，走路不穩，“咣噹”一下，盆子撞在門框上，水灑了小半，濺了自己一腳，引得葛郎中又是一記眼刀。
“笨手笨腳！現在的年輕人，嘖！”葛郎中一邊罵，一邊已經利索地開啟楚玉拿來的那個黑陶罐，裡面是一種散發著濃烈苦和奇異腥氣的黑綠藥膏。他又從懷裡（沒錯，就是從他那件灰撲撲的短褂懷裡）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裡面是一排長短不一、閃著寒的銀針，以及一把小巧鋒利、形狀怪異的小刀。
“都出去！留一個人幫忙就行！閒雜人等，別在這兒礙眼！”葛郎中開始趕人，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看起來最沉穩的老木上，“你留下，搭把手。其他人都去院子裡等著，或者去灶房喝口水，別在這兒著！”
眾人不敢違逆，除了老木，都退到了院子裡，但心都揪著，眼著東廂房那扇關上的破木門。
門，葛郎中讓老木幫忙，用燒開的鹽水（周大山剛燒好的）和清水（沈清歡灑剩下的那半盆）小心清洗銀鈴肩頭的傷口。當看到那已經潰爛發黑、流著黃膿、深可見骨的創面時，連見多識廣的葛郎中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老木更是拳頭得咯吱作響。
“毒箭，箭頭帶鏽，還有髒東西。能撐到現在，這娃子命，也多虧了那點參片吊著最後一口氣，不然早沒了。”葛郎中上不饒人，但手上作卻穩、準、狠。他用那把小刀，在油燈上烤了烤，然後快、準、穩地剜去傷口周圍的腐。昏迷中的銀鈴似乎也覺到了劇痛，眉頭蹙，無意識地抖，但愣是沒醒過來，或者說，虛弱得醒不過來。
老木死死按住銀鈴，不讓，額頭上青筋暴起，既是心疼，也是用力。
清理完腐，葛郎中又用銀針在傷口周圍幾位快速刺下，作行雲流水。銀針刺下，銀鈴的抖似乎減輕了一些。接著，他將那黑綠的藥膏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看起來是乾淨的）布條包紮好。整個過程中，他神專注，眼神銳利，上卻一直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