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郎中的“午覺”一直睡到日頭西斜，才打著哈欠，趿拉著破草鞋，晃晃悠悠地從他那間同樣簡陋的屋子裡走出來。一齣門，就看見院子裡“熱鬧非凡”。
西廂那間原本堆滿柴火和雜的破柴房，已經被周大山和楚玉收拾出了一小片能躺人的地方，鋪上了乾燥的稻草（從窩旁邊“借”的，希那兩隻瘦不會記仇）。趙石和李木在菜園裡摘了幾顆蔫的小白菜、兩歪瓜裂棗的黃瓜，還有一小把野蔥，正蹲在井邊清洗。胡郎中在灶房“大展拳腳”——其實就是煮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但他顯然對火候和水量有著獨特的理解，灶膛裡的火一會兒旺得要把鍋底燒穿，一會兒又奄奄一息只剩青煙，鍋裡那點可憐的米粒在翻騰的沸水和詭異的糊味之間艱難求生。而沈清歡，則被楚玉強行按在院中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竹椅上“養傷”，上蓋著楚玉那件同樣破舊但洗得乾淨的外袍，正眼地看著胡郎中禍害那鍋粥，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葛郎中眯著三角眼，將這“欣欣向榮”的避難景象盡收眼底，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聲：“靜不小啊，把我這院子當難民營了？那粥再煮下去，就不是人吃的，是餵豬豬都嫌！”
胡郎中正被煙嗆得眼淚汪汪，聞言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扔鍋裡，訕訕道：“就、就好了，馬上好……”
“馬上好？我看是馬上糊！”葛郎中毫不留地穿，走過去，用他那破草鞋踢了踢灶膛，也不知道怎麼弄的，三兩下，那半死不活的火就變得溫順而旺盛起來。他又奪過胡郎中手裡的破勺子，在鍋裡攪了攪，撇掉浮沫，撒了把鹽，又從懷裡（他懷裡到底有多東西？）出個小紙包，抖了點褐的、像是香料末的東西進去。頓時，一混合著米香和某種奇特草藥清香的、令人食慾大的味道飄散出來，瞬間碾了之前的糊味。
“香，真香！”胡郎中吸了吸鼻子，由衷讚歎，隨即又疑，“葛老，您剛才撒的是什麼仙？怎地如此提味？”
“仙？還神呢！”葛郎中把勺子扔回給他，沒好氣道，“就是點曬乾磨碎的山茱萸和野茴香，祛溼健脾的。就你們這逃難的樣，一溼氣寒氣，再不調理，病不死也得虛死！行了，看著火，滾三滾就熄火，悶一會兒。米，多悶會兒出飯。”
說完，他又溜達到菜園邊，看著趙石李木洗的菜，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菜洗的，泥還在上面！還有這黃瓜，歪瓜裂棗的，一看就沒，！算了，將就吧。” 他親自上手，奪過菜刀，唰唰幾下，蔫的小白菜變了整齊的段，歪瓜裂棗的黃瓜變了厚薄均勻的片，那野蔥也被切細碎的蔥花，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庖丁解牛般的利落，看得趙石李木目瞪口呆。
“看什麼看？沒吃過豬還沒見過豬跑？不對，是沒見過老頭子我切菜？”葛郎中把刀一扔，“灶臺右邊瓦罐裡有點豬油（不知放了多久），左邊罈子裡有點我醃的酸芥菜疙瘩，切點一起炒炒，將就吃吧。真是，一群不省心的，還得老頭子我親自指揮。”
於是，在葛郎中“親切”的指揮（和毒舌吐槽）下，一頓簡陋但熱氣騰騰的晚飯總算做好了：一鍋濃稠適度、香氣撲鼻的菜粥，一碟清炒小白菜（油不多，但火候剛好，翠綠），一碟涼拌黃瓜片（用葛郎中珍藏的、不知什麼原料的醬拌的，意外地爽口），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酸辣開胃的酸芥菜。
眾人圍坐在院中石桌旁（凳子不夠，趙石李木蹲著），捧著豁口的瓷碗，喝著熱乎乎的粥，吃著簡單的菜，只覺得這是平生吃過最味的佳餚。就連重傷昏迷的銀鈴，老木也小心地餵了小半碗溫熱的米湯。
“嗯，這粥……香！”胡郎中吸溜著粥，燙得直咧，還不忘拍馬屁，“葛老您真是深藏不，醫高明，廚藝也了得！這醃菜，絕了！”
葛郎中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的粥，眼皮都沒抬：“馬屁拍得再響，診金藥錢一文不能。這醃菜是我用獨門秘方醃的，開胃健脾，清熱祛毒，就你們這窮酸樣，吃一口都是賺了。”
沈清歡小口喝著粥，胃裡暖洋洋的，上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不。打量著這位脾氣古怪、心的老郎中，心裡生出幾分好奇和激。這老頭，醫確實厲害，也是真毒，但心腸似乎不壞。
吃完飯，天已暗。葛郎中丟下一句“碗自己洗，灶臺收拾乾淨，柴房歸你們，靜小點，別吵我睡覺”，就揹著手回自己屋了，門再次“砰”地關上。
眾人相視苦笑，但也習慣了這老頭的風格。周大山和楚玉主收拾碗筷去井邊清洗。趙石李木負責打掃灶臺。胡郎中想去幫忙，結果手摔了一個豁口碗，被周大山嫌棄地趕到一邊，只得訕訕地去照顧銀鈴（主要是坐在旁邊打瞌睡）。
老木則站在院子裡，著漆黑的夜空和遠模糊的山影，沉默得像一尊石雕。他手裡，依舊挲著那半截菸斗碎片。
沈清歡挪到老木邊，低聲道：“老木大哥，你在想菸斗的事？”
老木“嗯”了一聲，聲音低沉：“菸斗掉在後山小路，很新鮮，說明我兄弟……最後是在那裡出事的。葛老這裡，是附近百里唯一的郎中。如果……如果他傷了，一定會來這裡。”
沈清歡心一沉：“你是說，你兄弟可能來找過葛郎中，但……”
“我問過葛老，”老木打斷，聲音更沉，“在我給他診金的時候，我裝作不經意問起，最近有沒有陌生重傷的人來求醫。他說沒有，只有幾個村裡頭疼腦熱的。要麼，我兄弟沒撐到這裡；要麼，他來了，但葛老沒說真話。”
“葛郎中他……”沈清歡回頭看了一眼葛郎中那閉的房門，那老頭雖然毒，但不像壞人，而且他若真收了診金，似乎沒必要在這種事上瞞。
“葛老脾氣怪，但不撒謊，至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老木似乎看出的疑慮，“他說沒有，應該就是沒有。所以，我兄弟很可能……在來這裡的路上，就遭遇了不測。菸斗，是掙扎時掉落的。而殺他的人，或者抓他的人，很可能理了痕跡，甚至……可能就在這附近。”
沈清歡打了個寒。夜中的山村，安靜得有些詭異，遠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添了幾分不安。
“你打算怎麼辦？”沈清歡問。
“等銀鈴穩定些，我去後山那條路，還有菸斗附近仔細查查。”老木眼中寒一閃，“活要見人，死……要見。還有那塊銅錠，和那個‘疤爺’。”
沈清歡點點頭，沒有再多說。知道老木此刻心中充滿憤怒和悲痛，任何安都顯得蒼白。
夜深了。柴房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遮風擋雨（勉強）的屋頂和乾燥的稻草。銀鈴被安置在最裡面，下墊了最厚的稻草，蓋著葛郎中“施捨”的一床破舊但乾淨的薄被。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額頭也沒那麼燙了，這是個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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