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和老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著聲音傳來的黑暗。火只能照亮窩棚前一小片地方,更遠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那“沙沙”聲和咳嗽聲,就像是從地獄裡傳來,一步步近。
“是……是人是鬼?” 胡郎中牙齒有點打,低聲問老木。老木臉發白,搖搖頭,握了手裡的柴刀。
“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已經到了窩棚側面,離火邊緣只有幾步之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窩棚裡落針可聞。
忽然,一道模糊的、佝僂的、穿著破爛衫的影子,被微弱的火投在窩棚的茅草牆壁上!那影子移得很慢,很僵,還伴隨著抑的咳嗽和一種奇怪的、彷彿嚨風般的“嗬嗬”聲。
“鬼……鬼啊!”胡郎中嚇得差點跳起來,老木也倒退一步,臉慘白。窩棚裡的沈清歡和銀鈴更是嚇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就在這極度張的時刻,葛郎中卻忽然站起,走到窩棚門口,對著那黑影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外面的朋友,夜寒重,何不進來說話?烤烤火,祛祛寒氣?”
他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客氣?
那黑影似乎頓了一下,然後,一個蒼老、嘶啞、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火……有火……冷……好冷……”
說著,那黑影緩緩從黑暗中“挪”了出來,進了火照耀的範圍。
只見來人是個材矮小、佝僂得厲害的老者,穿著一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的單薄衫,頭髮鬍子糟糟地糾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出的皮黝黑乾瘦,佈滿皺紋。他手裡拄著一歪歪扭扭的樹枝當柺杖,走路一瘸一拐,另一隻手還拖著一個破舊的、鼓鼓囊囊的麻袋。剛才的“沙沙”聲,就是麻袋拖過地面發出的。
老者走到離火堆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抬起渾濁的眼睛,貪婪地看著跳的火苗,裡喃喃著:“火……暖和……真暖和……” 然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個佝僂的子都在抖。
看到是個活人,而且是個看起來又老又病、毫無威脅的流浪老漢,窩棚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隨即又到一陣後怕和尷尬。尤其是胡郎中,老臉一紅,剛才自己居然被個流浪老漢嚇那樣。
葛郎中卻依舊神平靜,甚至往前走了兩步,和悅道:“老人家,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山裡?可是迷路了?若不嫌棄,進來烤烤火,歇歇腳?”
那老者似乎耳背,側著耳朵聽了半天,才巍巍地點頭:“迷路……山裡……轉不出去……鬼打牆……轉不出去……” 他一邊唸叨著,一邊慢慢挪到火堆旁,放下麻袋,出枯瘦如柴、髒兮兮的手烤火,舒服地嘆了口氣。
“鬼打牆?”葛郎中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是啊……鬼打牆……”老者絮絮叨叨,聲音嘶啞低沉,“這片老林子……邪……晚上不能走……走不出去……繞來繞去……又回到老地方……有鬼扯腳……”
他說得神神叨叨,配合著這深山夜的氛圍,還真有點瘮人。沈清歡和銀鈴不由自主地又往一起靠了靠。
葛郎中卻笑了笑,在老者對面坐下,順手往火堆裡添了枯枝:“老人家在這片山裡住得久?”
“久……久咯……”老者眯著眼,看著火,“生在這兒……長在這兒……老也在這兒……走不出去咯……” 他說話顛三倒四,像是神智不太清醒。
窩棚裡氣氛稍微緩和。老木和胡郎中換了一個眼神,重新在門口坐下,但依舊警惕著外面。李木也放鬆下來,繼續照看周大山。沈清歡和銀鈴見只是個可憐的老人,也放鬆了繃的神經。
葛郎中和那流浪老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多是老漢在自言自語,說些山裡陳年舊事,什麼“白風”、“山魈娶親”、“走蛟過路”之類的鄉野奇談,聽得幾個年輕人一愣一愣的。葛郎中則偶爾應和兩句,目卻似有似無地掃過老漢放在腳邊的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以及他破爛袖下出的、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腕。
灌木叢後,疤爺等人聽著窩棚那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老人的咳嗽聲,氣得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偏偏是個又老又病的流浪漢!打了他們放火的計劃!
“頭兒,現在怎麼辦?” 一個手下低聲問。
疤爺獨眼死死盯著窩棚的火,又看了看那個蹲在火堆旁烤火的老漢背影,眼中兇閃爍。他不能等!夜長夢多!趁現在他們被這突然出現的老漢吸引了注意力……
他猛地一揮手,做了個“強攻”的手勢。五個手下會意,雖然上帶傷,但對付一群老弱病殘(除了葛郎中有點邪乎),加上出其不意,應該問題不大。他們悄悄拔出短刀,屏住呼吸,如同五隻傷但依舊兇殘的狼,朝著火出的窩棚,慢慢了過去……
窩棚裡,流浪老漢還在絮叨著“鬼打牆”的故事,葛郎中聽著,角卻勾起一幾不可察的、古怪的笑意。他微微側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嘀咕了一句:
“鬼打牆?有意思……看看今晚,到底是誰給誰……打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