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潑墨，沉沉地在西市低矮雜的棚戶屋頂上。
“老鼠尾”衚衕深的“回春堂”，那一點昏黃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愈發孤伶，也愈發執拗。
送走了最後一個拿藥、眼神閃爍的婦人，蘇念雪親自掩上了那扇修補過的木門。
門軸發出艱的“吱呀”聲，將門外汙濁的空氣和窺探的視線，一併隔絕。
堂屋，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虎子點亮了另一盞小油燈，橘黃的暈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
裡間，那個自稱王老五的漢子，在藥力和極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已沉沉睡去，發出重的鼾聲，只是眉頭依舊鎖，彷彿夢中也不得安寧。
蘇念雪在診案後坐下，沒有去看阿沅憂心忡忡的臉，也沒有理會虎子言又止的神。
從袖中取出那枚非金非木、手溫涼的“泥菩薩”令牌，置於糙的桌面上。
令牌在燈下泛著沉黯的澤，上面繁複的雲紋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
“阿沅，”蘇念雪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傷勢未愈，本不宜勞神。但眼下勢，已不容我們坐等。”
指尖輕點令牌。
“泥菩薩，此人，你瞭解多？母親當年，可曾對你提過？”
阿沅在蘇念雪對面坐下，赤真氣在緩緩流轉，下傷勢帶來的痛與虛弱。
凝視著那枚令牌，眼中浮現出追憶與敬重。
“泥菩薩前輩……是奴婢所知，這黑鐵城中，最神秘也最通之人。”
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娘娘當年曾言，此人出墨家機關一脈，卻因理念不合，叛出門牆，又兼修五行、奇門遁甲之，於機關訊息、陣法佔卜、旁門左道，無一不，無一不通。……極為古怪，亦正亦邪，全憑喜好行事。但他有一樁好，重諾，更重‘緣法’。”
“娘娘對他有恩？” 蘇念雪問。
“並非尋常恩惠。” 阿沅搖頭，“據娘娘提及，昔年泥菩薩遭逢大難，被仇家與朝廷鷹犬聯手圍剿於北邙山絕地，負重傷，機關盡毀，是娘娘恰巧路過，不僅未曾落井下石，反而以獨門靈藥助他療傷，更指點了他一條生路。娘娘說，當時並非刻意施恩，只是見其機關之巧奪天工，心生惜才之念，且其仇家行事，更為娘娘所不齒。”
“泥菩薩困後，曾對娘娘立誓，欠娘娘一條命。日後但有所命，或娘娘脈持此令牌相見，他必傾力相助一次。此後便匿於黑鐵城西市，化‘泥菩薩’，專營訊息買賣與奇製作，名聲不顯於外，卻在這西市底層，乃至黑鐵城的暗世界裡，有著非同一般的影響力。”
蘇念雪靜靜聽著，冰藍的眼眸映著跳的燈火，深邃難測。
一個通機關訊息、奇門遁甲，古怪卻又重諾的奇人。
母親當年隨手佈下的一枚閒棋，如今，或將為破局的關鍵之一。
“如何尋他？” 蘇念雪問。
“娘娘曾說，泥菩薩於西市‘爛泥塘’。” 阿沅答道，“‘爛泥塘’並非地名，而是一由無數廢棄地窖、坑道、暗渠連通的地下迷宮，口極多，出口也極多，中機關重重，岔道如蛛網，不識路徑者闖，九死一生。泥菩薩的真便藏於迷宮最深。尋常人想見他，需過‘引路人’。”
“引路人？”
“是。西市有幾個固定的聯絡點，表面是棺材鋪、香燭店、甚至賭檔。持有信，或說出特定暗語，繳納不菲的‘問路錢’，便會有‘引路人’出現，矇眼帶。但能否見到泥菩薩本尊，見到後是得到訊息還是丟掉命，全看他的心，以及……求問者帶來的‘問題’，是否足夠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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