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狗一的關係。”
他似乎終於對背後談話產生點興趣，那寬大皮椅子竟然隨著平臺旋轉緩緩轉了過來。
蘇念雪終於看清這位“泥菩薩”真容。如枯草的花白頭髮下是一張佈滿深深皺紋、彷彿被風霜油汙浸的蒼老面容。臉是一種久不見的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出乎意料明亮，甚至有些過分銳利，像淬火錐子，在昏黃線下閃爍著某種看世、帶點頑般戲謔的芒。他鼻子很大，很薄，此刻正微微撇著，出似笑非笑表。上那件袍子油膩得看不出本，袖口襟還沾著各可疑汙漬。他就這麼癱在寬大椅子裡，像個邋遢、對什麼都不在乎的糟老頭子。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昌盛行，仗著背後有城中某些大人撐腰，掌控西市七以上碼頭貨運，是明面地頭蛇。吃相嘛還算講究，至表面規矩得守。”
“黑水塢，後起的狠角，專走偏門，走私販私撈偏門，心狠手辣，不服昌盛行著一直想上位。這次搞來‘穢兵’，看來是憋不住要呲牙了。”
“玄水會，嘿，那幫水老鼠藏得最深。表面做些漕運河倉棧營生，實則水渾得很。跟北邊南邊朝廷江湖好像都沾點邊。泥鰍巷死的那倆就是他們外圍嘍囉。死了也就死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你說，是他們太弱還是太能忍？”
泥菩薩掰著髒兮兮手指如數家珍，語氣充滿對這些勢力的不屑。
“至於守備府……”他嗤笑一聲，從旁邊起不知裝什麼的髒兮兮錫壺，對著灌一口，發出滿足嘆息。
“雷老虎（雷副將）？那就是條聞到腥味就興的瘋狗。昌盛行養的。專門用來咬那些不聽話或礙事的人。最近這麼賣力巡街抓人，你真以為是為了抓什麼‘前朝餘孽’？”
他斜睨蘇念雪，那雙銳利眼睛裡滿是嘲弄。
“那是聞到味了，主子讓他把場子清乾淨，別礙著某些人‘做生意’！”
主子？昌盛行背後的“大人”？
蘇念雪立刻抓住關鍵。
“昌盛行背後，除了城中員，是否還與朝中之人有關？”
“喲，小丫頭野心不小啊，這就問到朝堂上去了？”泥菩薩又灌一口，用袖子。
“朝堂？那潭水可比西市渾多了。昌盛行能在黑鐵城坐這麼大，沒點上面的門路可能嗎？是誰……嘿嘿，那就不是你這個拿著一次‘免死金牌’的小丫頭該問，也不是我這個糟老頭子該說的價錢了。”
他話鋒一轉，重新癱回椅子，恢復那副懶洋洋樣子。
“三個問題，完了。看在你娘面子上，附贈你兩條。”
他出兩黑乎乎手指。
“一，西市這潭水馬上就要沸了。黑水塢得了那批東西絕不會只藏著掖著。昌盛行不會坐視。守備府的瘋狗會咬誰難說。玄水會那幫水老鼠在憋什麼壞也沒人知道。你這小醫館開得不是時候，但也正是時候。”
“二，”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過凌花白頭髮盯著蘇念雪，似乎想從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你上有點意思。不單單是你孃的影子。你那點偽裝瞞不過我這雙老眼。不過老頭子我沒興趣探人私。只提醒你一句——”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金屬般的沙啞。
“不管你想在這渾水裡什麼魚，記住，別‘幽泉’相關的任何東西，離得越遠越好。那群瘋子招惹上了比瘟疫還麻煩。他們想要的從來都不只是錢或者地盤。”
說完，他像耗盡了所有聊天興致，不耐煩地揮了揮髒袖子。
“行了，人還了，兩清。門在那邊，自己滾蛋。別打擾老頭子我研究這‘璇璣雀’的最後一道關節。”
他重新拿起那隻青銅鳥雀和銼刀，背過去不再看蘇念雪一眼，全心投到打磨中，彷彿剛才那一番足以震西市地下世界的談話從未發生。
蘇念雪站在原地未立刻離開。冰藍眼眸深無數資訊碎片正在飛速撞組合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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