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潑墨，沉沉地在西市低矮雜的棚戶屋頂上。
“老鼠尾”衚衕深的“回春堂”，昏黃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孤伶而執拗。
送走了最後一個眼神閃爍的拿藥婦人，蘇念雪掩上木門，將門外汙濁的空氣和窺探的視線隔絕。
堂屋，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裡間，傷的漢子王老五在藥力與疲憊下沉睡，鼾聲重，眉頭鎖。
蘇念雪在診案後坐下，取出那枚非金非木、手溫涼的“泥菩薩”令牌，置於糙桌面。令牌在燈下泛著沉黯澤，繁複雲紋彷彿緩緩流。
“阿沅，”蘇念雪聲音平靜，“泥菩薩此人，你瞭解多？”
阿沅在對面坐下，赤真氣緩緩流轉，下傷勢痛。凝視令牌，眼中浮現追憶：“泥菩薩前輩……是奴婢所知，黑鐵城中最神秘通之人。娘娘當年曾言，此人出墨家機關一脈，卻叛出門牆，兼修五行、奇門遁甲，於機關訊息、陣法佔卜、旁門左道無一不，極為古怪，亦正亦邪，全憑喜好。但他重諾，更重‘緣法’。”
“娘娘對他有恩？”
“並非尋常恩惠。”阿沅搖頭，“昔年泥菩薩遭逢大難，被仇家與朝廷鷹犬聯手圍剿於北邙山絕地，負重傷，機關盡毀。是娘娘恰巧路過，以獨門靈藥助他療傷，更指點生路。娘娘當時並非刻意施恩，只是見其機關之巧奪天工，心生惜才之念，且其仇家行事更為娘娘所不齒。”
“泥菩薩困後，曾對娘娘立誓，欠娘娘一條命。日後但有所命，或娘娘脈持此令牌相見，他必傾力相助一次。此後便匿於黑鐵城西市，化‘泥菩薩’，專營訊息買賣與奇製作，名聲不顯於外，卻在這西市底層乃至黑鐵城暗世界裡，有著非同一般的影響力。”
一個通機關訊息、奇門遁甲、古怪卻又重諾的奇人。母親當年隨手佈下的閒棋，或將為破局關鍵。
“如何尋他？”
“娘娘曾說，泥菩薩於西市‘爛泥塘’。”阿沅以指蘸水，在桌面略畫出西市簡圖，在其中一點了點，“‘爛泥塘’並非地名，而是一由無數廢棄地窖、坑道、暗渠連通的地下迷宮，口極多，出口亦多，中機關重重，岔道如蛛網，不識路徑者闖，九死一生。泥菩薩真藏於迷宮最深。尋常人想見，需過‘引路人’——西市幾個固定聯絡點，表面是棺材鋪、香燭店、賭檔等。持有信或說出暗語，繳納‘問路錢’，便有‘引路人’矇眼帶。但能否見到本尊，見到後是得訊息還是丟命，全看他的心，以及求問者帶來的‘問題’是否足夠有趣。”
看向蘇念雪：“姑娘手中這枚令牌，便是最高等級信。持此令，無需引路，可直抵核心。但……是否安全，奴婢亦不敢保證。泥菩薩脾氣古怪，這些年過去，是否還認此令，也是未知。”
蘇念雪指尖挲著令牌雲紋。風險自然有，但比起困守醫館被等待，主去見這位母親故人，顯然是更優選擇。需要資訊，需要了解西市乃至黑鐵城水面下的真實脈絡，需要知道那批邪兵、那寒邪毒的來歷，需要一張更清晰的地圖來規劃下一步落子。
“爛泥塘大致方位，可知？”
阿沅點頭，在圖上標註：“大致在此區域，靠近廢棄舊河道，地面是一片葬崗和廢墟，人跡罕至。口可能在任何不起眼的枯井、殘垣甚至棺木之下。”
蘇念雪記下方位，收回令牌。
“我今夜便去。你們留在此，閉門不出。虎子，”看向滿臉張的孩子，“若天明前我未歸，你便帶上阿沅，立刻離開黑鐵城，按我之前告訴你的路線，去南邊雲澤鎮，尋‘陳記雜貨’鋪子，將這木釵給掌櫃。”從髮間取下那毫不起眼的陳舊木釵遞給虎子。木釵手微沉，尾部有極細微螺旋紋路。“告訴他，‘故人西來，雪覆青松’。他會安排你們暫避。”
這是母親留下的另一條暗線，非到萬不得已不會用。
虎子接過木釵，小手攥，用力點頭，眼圈發紅：“姑娘，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來！”
阿沅也起，神凝重：“姑娘，奴婢雖重傷未愈，但拼死……”
“不必。”蘇念雪打斷，語氣不容置疑，“你的任務是養好傷，守住這裡。‘回春堂’不能倒，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明面基。若有急症病人上門，酌置。若遇強敵，以保全自為上，不必抗。”
目掃過阿沅和虎子：“記住，活著，才有將來。”
說罷，不再多言，起走裡間，再出來時已換上一便於夜行的深灰布，墨髮束，臉上蒙了同布巾，只出一雙冰澈沉靜的眼眸。將藥、銀針及那柄薄刃手刀藏好，對阿沅和虎子微微頷首，便如煙般拉開後窗，融濃黑夜。
西市的夜，從來不是寧靜的，只是白日的喧囂化為了另一種蔽而粘稠的。蘇念雪如暗夜狸貓，形輕盈，避開主要街道，專走僻靜窄巷、廢墟，甚至從低矮棚戶屋頂掠過，很快來到西市靠近舊河道那片荒涼區域。
斷壁殘垣如蹲伏怪，枯樹張牙舞爪，荒草沒膝，空氣瀰漫著泥土、腐朽和晦氣息。地面隨可見坍塌墓、散落白骨，磷火幽幽飄。
蘇念雪在半截石碑後停下，凝神靜氣，靈識悄然擴散，知著地下蟲蟻窸窣、積水陳腐以及那些縱橫錯的地下空間廓。其中一地下“空”尤為明顯，結構複雜，通道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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