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趙文淵端坐書案後,面沉如水。
他面前攤開的,是蘇念雪留下的那冊疫病脈案記錄,以及一份墨跡猶新的公文——正是他三日前命人暗中查訪後,據實擬就的《查西市時疫疏》。
疏中條陳清晰:一曰西市瓦罐墳、泥鰍巷、臭水等疫病流行,症候詭異,死者面青僵,疑非尋常時氣。二曰昌盛行碼頭、黑水塢貨棧左近,病患尤多,而兩方竟瞞疫,強擄病者,或移於僻,或使其“失蹤”,跡近滅口。三曰有可疑北貨,自昌盛行丙字碼頭港,所載之寒穢濁,或為疫源。四曰州牧府井水,亦有微毒,顯見疫源已滲水脈,恐釀大患。末了,他直言不諱,請州牧周世安立遣幹員,封查昌盛行丙字碼頭相關倉廩,徹查北貨來源,並嚴令黑水塢出匿病患,公開疫,以安民心。
此疏可謂鋒芒畢,直指昌盛行與黑水塢要害,更牽出州牧周世安監管不力、甚至有縱容包庇之嫌。
趙文淵指尖劃過疏文末尾,眼中銳如刀。他並非不知此舉風險,昌盛行錢福與周世安關係匪淺,黑水塢陳梟更是地頭惡蛇。但疫病當前,百姓倒懸,更兼這穢毒竟已染及他夫人之,及逆鱗,豈能坐視?況且,此亦是他在黑鐵城立威、扳倒周世安一系的最好切。
“來人。”他沉聲喚道。
心腹長隨趙忠悄步而。
“將此疏即刻遞往州牧衙門,面呈周大人。再抄副本一份,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史臺王大人。”趙文淵將公文遞出,又取過另一封火漆信,“此信,你親自送往城西‘清竹居’,予顧先生。他知道該怎麼做。”
趙忠凜然應是。清竹居的顧先生,乃是趙文淵的至,亦是京中清流領袖之一的門生,掌握著數條直通中樞的奏渠道。這是要雙管齊下,一面在州衙發難,一面直奏天聽。
“另外,”趙文淵站起,走到窗邊,著院中積雪,“讓咱們的人,暗中護著回春堂那位蘇大夫。揭此黑幕,恐某些人眼中釘。”
“是,老爺。”
趙忠領命而去。趙文淵獨立窗前,寒意過窗欞襲來,他心頭卻有一團火在燒。這一局,要麼肅清積弊,還黑鐵城清明;要麼……他自己便可能折在這冰天雪地裡。
然而,趙文淵料到了對手的反撲,卻未料到,對方的反擊如此迅猛、狠辣,且直指他最意想不到的肋。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州牧衙門正堂已是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州牧周世安高坐堂上,年約五旬,面團團,眉眼和善,此刻卻面沉似水。下首兩側,黑鐵城有頭有臉的員、士紳、行會首領濟濟一堂。昌盛行大掌櫃錢福、二掌櫃孫滿赫然在列,黑水塢二當家陳梟竟也邀在座,只是位置靠後,面鷙。
趙文淵立於堂中,手持那封《查西市時疫疏》,朗聲陳詞,從疫病症狀說到水源汙染,從病患失蹤指到北貨可疑,言辭鏗鏘,證據雖多為“風聞”、“疑是”,但脈絡清晰,指向明確,更抬出“民命關天”、“恐釀大疫”的大義旗幟,堂上眾人聽得神各異,有的凜然,有的疑,更多的則是低頭垂目,不敢與他對視。
錢福一直安靜聽著,直到趙文淵提到“昌盛行或為疫源”,他才緩緩起,拱手一禮,臉上竟無半分慌張,反帶悲憤:“周大人明鑑,趙別駕此言,實乃口噴人!我昌盛行立足黑鐵城三十年,誠信經營,造福鄉梓,豈會行此喪盡天良之事?所謂北貨運毒、匿病患,純屬子虛烏有!”
他轉,面對堂上眾人,痛心疾首:“諸位大人,諸位同仁,我錢福在此立誓,若我昌盛行有一星半點違之,有半分戕害百姓之心,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趙別駕新上任,急於立威,錢某理解。但豈能以莫須有之罪名,構陷良商,擾西市,搖我黑鐵城基啊!”
他聲淚俱下,演技真。孫滿在一旁,亦是滿面冤屈,連聲附和。
陳梟則惻惻開口:“趙大人說我們黑水塢匿病患,更是無稽之談。碼頭苦力染病,我們心疼還來不及,請大夫、施湯藥,花了不銀子,怎會強擄?倒是近日,西市確有不人莫名生病,聽說……都是從一家新開的醫館‘回春堂’診治後,病反而加重的!那醫館的大夫,來歷不明,醫詭奇,用的藥也稀奇古怪。依我看,這疫病源頭,說不定就在那兒!”
此言一齣,滿堂譁然。
趙文淵心頭一沉,暗不好。對方竟將矛頭直接引向了蘇念雪!
果然,周世安眉頭一皺,問道:“回春堂?大夫?陳二當家,此言可有憑據?”
陳梟拱手:“回大人,小的不敢妄言。西市許多人都可作證,那回春堂蘇大夫,專治疑難雜症,用藥與尋常郎中不同。凡經手診治的‘寒症’患者,初時或有好轉,不久便病反覆,甚或暴斃!瓦罐墳、泥鰍巷死的那些人,大半都曾去回春堂求過醫!此事,昌盛行的孫掌櫃亦可作證!”
孫滿立刻道:“不錯!我碼頭亦有數名力夫,在那回春堂看過診後,沒幾日便不行了。此事千真萬確!”
錢福適時補充,一臉沉痛:“更可疑的是,這位蘇大夫出現得蹊蹺。西市開醫館,向來需行會作保,府備案。可這回春堂,不過月餘景,悄無聲息就開了張,無人知其來歷。一個年輕子,哪來這般高超醫?所用藥,更是聞所未聞。趙別駕,”他忽然轉向趙文淵,目銳利,“聽聞尊夫人亦染怪病,正是請了這位蘇大夫府診治?敢問尊夫人如今病如何?可有好轉?”
這一問,毒辣至極。既點出趙文淵與“嫌犯”蘇念雪有牽連,又暗指蘇念雪醫可疑,甚至可能加重了趙夫人病。
堂上所有目,瞬間聚焦在趙文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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