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黑鐵城被一種詭異的平靜籠罩。
表面上，州衙雷厲風行。昌盛行所有商號、倉庫、碼頭被查封，賬目封存，相關人員逐一甄別拘押。黑水塢的賭坊、館、貨棧也被清掃，抓獲數十名嘍囉，陳梟卻如人間蒸發，不見蹤影。刑房劉司獄、戶房李書吏招認了收錢福賄賂、為其通風報信的罪行，但對幽冥教一事，皆稱毫不知，只道是尋常的“孝敬”和“行方便”。
疫病的恐慌在蘇念雪開出的防疫湯藥和嚴厲的隔離措施下，暫時被制。回春堂每日發放湯藥，韓衝帶領的人手配合阿沅和老瘸子暗中聯絡的一些可靠街坊，重新檢測、標記甚至暫時封閉了多可疑水源。新增病患數量銳減，民心稍安。
但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州衙後堂，周世安與趙文淵的爭執，即便隔著厚重的門扉，也能約到那抑的張力。
“……文淵！夠了！”周世安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厲，“昌盛行、黑水塢已查抄，首犯錢福在押，劉、李二人也已認罪。疫病得到控制，民心初定。此案，到此為止！”
趙文淵眉頭鎖：“大人，此案遠未結束！那批幽冥教邪‘鬼爪貨’下落不明，鬼爪尊者及其黨羽潛伏在側，與北地聯絡的渠道、信皆無線索。陳梟在逃，隨時可能反撲。此刻收手，無異於縱虎歸山，禍無窮！”
“縱虎歸山？”周世安冷笑，“你怎知那不是一頭噬人的猛虎，正等著你我手，便一口咬下？幽冥教之事，已非我黑鐵州能獨力置。我已擬好奏章，六百里加急遞送京師，請朝廷定奪，派能員幹吏前來專辦。在此之前，維持現狀，穩定倒一切！”
“大人！戰機稍縱即逝！等朝廷派人，只怕那批邪早已被轉移出境，幽冥教妖人早已逃之夭夭！屆時，我黑鐵城仍是砧板上的魚！”趙文淵據理力爭。
“正因如此，才不能輕舉妄，打草驚蛇！”周世安沉聲道，“文淵，我知你立功心切，但你要明白，幽冥教能在北疆紮，其勢盤錯節。貿然深挖，的不只是幾個妖人，更可能是……朝中某些不願此事深究的力量！屆時，你我這等邊城吏，如何自？”
這話已說得極重，幾乎是明示此案牽扯朝堂博弈。趙文淵心頭一震，看著周世安眼中那抹深深的忌憚和疲憊，忽然明白了這位州牧的“穩”從何來——他怕的不僅是幽冥教，更是幽冥教背後可能存在的、更高的影。
“可是大人，西市那些枉死的百姓，那些仍被疫病折磨的苦力，還有……”趙文淵想起蘇念雪那雙彷彿能看一切的眼睛，想起昨夜遞來的、關於“鬼爪貨”可能特的信，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甘。
“百姓的命是命，你我的前程，乃至家命，就不是命了嗎？”周世安打斷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味道，“文淵，聽我一句。奏章已發，你我職責已盡。接下來，守住黑鐵城，安百姓，等待朝廷旨意。至於那批邪和幽冥教……自有朝廷去頭疼。這渾水，我們蹚不得，也蹚不起！”
趙文淵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拱手，聲音乾：“下……明白了。”
他退出後堂，冬日的照在上，卻覺不到毫暖意。周世安的選擇，他並非不能理解。明哲保，是場常態。但他不甘心。不僅僅是為立功，更是為那些枉死的冤魂，為這座他想要治理好的城池。
他知道，蘇念雪不會甘心。那個子，看似沉靜，骨子裡卻有一不惜焚也要照亮黑暗的決絕。
而他，該作何選擇？
……
回春堂後院，東廂房。
濃重的藥味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炭火盆的暖意。啞姑躺在榻上，臉依舊蒼白，但呼吸已平穩許多。蘇念雪坐在榻邊，正以金針緩緩刺頭頂“百會”，指尖捻轉，一純溫和的息隨之渡。
啞姑眼皮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初時茫然，漸漸聚焦，待看清蘇念雪的面容，又環顧四周陌生的環境，眼中頓時出驚恐，嚨裡發出“嗬嗬”的嘶聲，掙扎著想坐起。
“別怕，你已經安全了。”蘇念雪按住，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安人心的力量，“這裡是回春堂，我是大夫。你染了疫病，我已為你醫治，如今已無命之憂。”
啞姑停止掙扎，怔怔地看著蘇念雪，又看看自己上乾淨的服，以及被細心包紮過的傷口。記憶的碎片似乎開始拼湊，眼中恐懼稍退，卻又浮起更深沉的悲痛和焦慮，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
蘇念雪示意阿沅取來紙筆。啞姑抖著手，接過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我男人……柱子……他……”
“柱子的事，我都知道了。”蘇念雪溫聲道，握住冰涼的手，“你放心，害他的人，已經得到報應。昌盛行錢福，已經下獄，不日將明正典刑。”
啞姑渾一震，眼中瞬間湧出大顆的淚珠，順著蒼白的面頰滾落。抓住蘇念雪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浮木，口中嗬嗬作響，另一隻手急切地在紙上塗抹：“貨……黑箱子……鬼……鬼爪……有毒！柱子了……死了……好多人……埋了……”
字跡潦草混，但意思清晰。果然知道“鬼爪貨”，並親眼見到或知道接貨的人慘死。
“那些黑箱子，後來去了哪裡？你知道嗎？”蘇念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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