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六。午時。
烏蘭河谷的戰場上,硝煙還未散盡。神機營的兵正在收拾殘局,把還能用的火藥和鉛彈裝上車,把陣亡弟兄的抬到一,等著運回雁門關。傷兵躺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有人,有人沉默,有人握著口那隻被浸的布老虎,不知在想什麼。
陸清晏站在營地中央,面前攤著那張輿圖。輿圖上,烏蘭河谷往北是一片空白。沒有山川標記,沒有河流名稱,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荒地,再往北就是茫茫草原。探子還沒有回來,拓跋境的下落不明。
“大人。”趙庸走過來,鐵甲上的菸灰還沒乾淨,頭盔丟了,頭髮被風吹得七八糟,可眼睛很亮,“探子回來了。拓跋境往北跑了,大約五十里,邊只剩不到三十人。馬跑不了,人也跑不了,在雪地裡走得極慢。”
陸清晏的手在輿圖上停了一下。“五十里。”
“五十里。咱們現在追,天黑之前就能追上。”
陸清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些傷兵,看著那些還在氣的兵。連續行軍兩天一夜,打了一仗,彈藥消耗大半,人困馬乏。若再追,要追到什麼時候?追上了,能不能打?拓跋境邊只有三十人,可三十條亡命之徒,在絕境中會拼命的。
“追。”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不留後患。”
趙庸沒有問為什麼,轉去傳令了。劉大柱正在包紮胳膊上的傷,聽見命令,把繃帶一纏,站起來去集合神機營。安平公主站在旁邊,把手裡那碗還沒喝的水放在地上,走到陸清晏邊。
“我也去。”
陸清晏看著。“公主,你——”
“我跟到這裡,不會半路回去。”
陸清晏沒有再勸。
申時,隊伍出發了。趙庸帶五百騎兵先行,輕裝疾進,沿著雪地上那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追。神機營隨後,一千五百人,火炮和輜重留在營地,只帶火銃、火藥和乾糧。每人帶了三個火藥罐,十發鉛彈,兩天的乾糧。馬己經跑不了,人還能走。
雪停了,風也小了,可天還是很冷。氣溫低得撥出的白氣在眉上結了霜,睫上也掛著冰碴。腳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再踩,每一步都要用盡全的力氣。有人開始流鼻,用袖子掉,繼續走。有人腳上起了凍瘡,疼得首咧,可不吭聲。
“大人,還有多遠?”劉大柱跟在陸清晏旁邊,胳膊上的繃帶己經被浸了,可他走得比誰都快。
“探子說,他們走不快。咱們天黑之前能追上。”
“天黑之後呢?”
陸清晏沒有回答。天黑之後,更冷。零下幾十度的夜裡,在荒原上過夜,沒有帳篷,沒有火,沒有熱食,會凍死人。可他不能停。停了,拓跋境就跑遠了。跑回草原,回到他的部落,再拉起一支隊伍,明年再捲土重來。那些火藥,那些死了的弟兄,都白費了。
“繼續走。”
天黑了。荒原上沒有路,沒有燈,沒有人家,只有雪,只有風,只有那些看不見的坑和坡。趙庸的騎兵點了火把,長長的隊伍像一條火龍在雪地上蜿蜒。神機營沒有點火把,他們著黑走,怕火暴位置,讓拓跋境跑了。
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走。有人掉進了雪坑,被後面的人拉上來。有人凍得走不了,旁邊的人架著他走。沒有人掉隊。
“大人,前面有靜!”劉大柱忽然喊了一聲。
陸清晏舉起千里鏡往北。鏡中,遠有幾個黑點,正在雪地裡掙扎。不是騎馬,是牽著馬走。馬己經跑不了,人也快走不了。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裡掙扎。
“追上去!”陸清晏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有人開始跑,有人跑了兩步就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火銃在背上顛來顛去,火藥罐在腰間晃盪,鉛彈袋敲著大,可沒有人停下來。
拓跋境聽見了後的靜。他回過頭,看見遠有火——那是趙庸的騎兵。火把連一條線,正在快速近。他的臉變了,變得比雪還白。邊的親兵也在往回看,有人開始發抖,有人開始哭。
“可汗,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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