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們下了馬,牽著馬,往山坳裡走。雪太深了,馬不肯走,有人拿刀捅馬屁,馬嘶鳴一聲,還是不走。有人乾脆丟下馬,自己跑。拓跋境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把彎刀。他的臉上全是,舊傷被新傷蓋住了,左眼腫得睜不開,右眼盯著那越來越近的火。他想起了什麼,忽然停下腳步。
“不跑了。”
親兵們回過頭,看著他。
“不跑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低得像說給自己聽,“跑了半輩子,不想跑了。”
“可汗——”
“你們走吧。告訴我的兒子,別給我報仇。打不過的。”
親兵們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轉跑了。拓跋境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看著那些還在雪地裡掙扎的馬,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像刀鋒上反的。
陸清晏追上來了。
一千五百人,從三個方向圍住那個小山坳。火銃舉起來,藥包撕開,鉛彈裝好,引線就位。劉大柱喊了一聲“放”,槍聲在夜空中炸開,硝煙瀰漫,可硝煙散盡之後,山坳裡只有拓跋境一個人。
他站在雪地裡,彎刀在旁邊,雙手垂著,沒有拿武。他的眼睛看著陸清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說不清。
“你來了。”他用大雍話說,聲音沙啞,像破風箱。
陸清晏下了馬,走到他面前。安平公主跟在後面,站在陸清晏後。拓跋境看見,目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你的兵呢?”陸清晏問。
“跑了。”
“你不跑?”
拓跋境沉默了一會兒。“跑不了。也不想跑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上全是凍瘡和刀傷,指甲裂了好幾道,黑乎乎的。
“你殺了我吧。”他說,聲音很平靜。
陸清晏沒有。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蠻夷可汗,看著他站在雪地裡,渾是傷,瑟瑟發抖。他想起雁門關外那些被他燒燬的村莊,想起那些被他掠走的百姓,想起安平公主說“我不想辱”時的聲音。
“把他綁起來。帶回去。”他說。
劉大柱上前,用繩子把拓跋境綁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罵,只是低著頭,任人綁。安平公主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夜裡,隊伍在荒原上紮了營。沒有帳篷,沒有火,只有雪。兵們用斗篷裹住自己,三個人背靠背坐著取暖。有人凍得睡不著,有人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過來。陸清晏數了數,凍死了七個人。他把他們的名字記在了心裡。
拓跋境被綁在一棵枯樹上,一整夜沒有閤眼。他看著那些凍僵的,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兵,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天,想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在草原上騎馬,想起父親被殺的那個晚上,想起自己殺兩個哥哥時的刀起刀落。想起安平公主抱著琵琶坐在帳中,從不說話,從不笑。如今他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天亮了。陸清晏站在拓跋境面前,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喝吧。”
拓跋境看著他,沒有接。
“不喝,你撐不到雁門關。”
“撐到了又如何?還不是個死。”
“死之前,你還能做一件事。”
拓跋境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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