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尚未完全甦醒的平城。修善坊小院門前,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準備停當,老趙正沉默地將最後一件行李捆紮牢固。相較於往日車馬絡繹的景象,今晨的離去顯得格外冷清,唯有秋風捲著落葉,在空的巷弄裡打著旋兒,平添幾分蕭瑟。
沈硯與元明月並肩立於院中,最後環顧這個承載了太多記憶的院落。那棵老槐樹葉片已落盡,虯枝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如同揮別的臂膀。石桌石凳靜默依舊,彷彿還在回味昔日三人月下共飲、酒為盟的熱烈,以及無數個挑燈夜話、剖析謎局的深沉。
都收拾妥當了。元明月輕聲道,今日換上了一便於遠行的淺碧襦,外罩月白披風,青簡約挽起,了幾分宮廷的雍容,多了幾分江湖的利落,唯有那雙清眸中的堅定與智慧,毫未變。
沈硯微微頷首,目掠過每一悉的角落,最終定格在閉的書房門上。在這裡,他接過爾朱煥託付的蒼狼令,與元明月破解星象之謎,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與無形的對手隔空博弈。這裡是他踏平城權力漩渦的起點,也是他凝聚起最初力量的地方。
走吧。他沒有過多留,轉率先向院外走去。有些地方,註定只是征程中的驛站。
馬車並未直接駛向城門,而是先繞道皇城司衙署。沈硯並未下車,只是讓車伕在街角稍候。他獨自一人走下馬車,立於那森嚴的硃紅大門前,不顧連日籌備行裝、心神未復的疲憊,再度將玄之眼凝於一線,謹慎地探向衙署深。知如遊般蔓延,到的依舊是錯綜複雜、暗流洶湧的氣運之網。屬於司正的那道氣息,宛如盤踞於網心的古潭,不僅深沉,更帶著一種將一切波吸納、消弭的奇異特質,令他的探查如石沉大海,徒增靈臺空虛。宇文系的戾氣雖暫斂鋒芒,卻如蟄伏毒蛇,盤踞在網路的諸多節點。僅僅數息探查,那悉的眉心刺痛便再度襲來,提醒著他此地不宜久留,亦不可深窺。
他朝著衙署深,那個他曾數次踏的司正書房方向,遙遙一揖。既是告別,也是表明此行仍在規則之,不在離開前再起波瀾。當他朝著司正書房方向遙遙一揖時,一極其輕微、卻無法錯辨的“被注視”驀然降臨。那不是眼可見的目,而是一種更為直接的、彷彿被無形意志輕輕“”了一下的靈覺反饋。沒有惡意,也無善意,只有純粹的、冰涼的觀測與評估。沈硯背脊微,維持著揖禮的姿態,玄之力自然流轉,將那不適的窺探隔絕於靈臺之外,卻也為此消耗了更多心力。
回到馬車,繼續前行。在靠近南市的一堆滿雜的僻靜巷口,被兩側高牆切割狹窄的帶。雷嘯的影便從一道帶旁的深濃影中緩緩析出,彷彿他本就是影的一部分。他依舊是一不起眼的緹騎服飾,面容冷如石刻,但沈硯的玄之眼卻能“看”到,他周原本純粹剛烈的氣運中,如今混雜了一屬於皇城司核心的沉鬱與機鋒,唯有在目與沈硯接的剎那,那氣運核心一點未曾搖的“赤誠”才微微一亮。
沈大人。雷嘯抱拳,聲音低沉。
雷指揮使,不必多禮。沈硯還禮,平城之事,日後還需你多費心。
雷嘯抱拳,幅度極小卻極正。“份之事。”他聲音得極低,幾乎融在巷風裡,“大人保重。‘張記鐵匠鋪’,王五已知詳址與暗號,是可信的耳朵和。司……”他略一停頓,目掃過巷口,確保無人,“水渾,但自有清流暗湧。雷某位卑,卻能為您按住幾塊可能鬆的磚。”說完,他手腕極輕微地一抖,一枚毫不起眼的、邊緣磨得的舊銅錢無聲落沈硯掌心,手溫熱,顯然是藏了許久。“若遇急,且信不過鐵匠鋪,可持此至北市‘老陳皮貨行’,找陳掌櫃看‘洪武三年的舊帳’。”語速極快地說完,他形已向後微傾,再次融那片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多謝。沈硯鄭重道。雷嘯的暗中相助,在平城這潭渾水中,顯得尤為珍貴。
沒有更多寒暄,雷嘯的影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弄深。
馬車最終在南城門附近停下。王五早已在此等候,他邊跟著三四名同樣打扮行商模樣的幹漢子,都是他心挑選、準備先行潛的可靠兄弟。
大人,姑娘,王五上前,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滿是認真,我們都準備好了,這就出發。保證在您和姑娘抵達前,清些門路,找個安穩的窩!
沈硯看著王五,玄之眼掠過,見他周氣運雖染了更多江湖風霜與的未知塵囂,但核心那縷代表“忠誠”與“機變”的明黃之氣卻更加凝實明亮,心下欣。他手,並非簡單拍肩,而是用力按了按王五結實了許多的臂膀,沉聲道:“一切以保全自與兄弟為首要。是龍潭,也是你的新江湖。多看,多聽,。遇事不決,寧緩勿躁。傳訊渠道,雷嘯已代於你,記牢,用好。”
大人放心!王五重重點頭,又對元明月行了一禮,隨即招呼手下,混出城的人流,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所有該告別的人,都已告別。所有該安排的事,都已安排。
沈硯與元明月最後看了一眼平城巍峨的城牆,那上面斑駁的痕跡,訴說著帝都的滄桑與沉重。隨後,兩人登上馬車。車伕輕輕揮鞭子,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碌碌的聲響,平穩地駛出了平城南門。
道在眼前延,兩側的田野秋意正濃。馬車,沈硯閉目凝神,元明月則安靜地翻閱著一卷關於風的雜記。
然而,就在馬車離開城門約莫三五里,駛一岔路林蔭道時,一直闔目調息的沈硯驟然睜眼,眸底掠過一寒芒。即便他刻意收斂靈覺休養,玄之眼對“持續惡意”或“跟蹤”的被預警仍在。側後方,一輛看似普通的烏篷馬車,自出城起,其行駛節奏、距離保持就與己方馬車存在著一種過於“合理”的同步,這種同步裡著一冰冷的刻意,如同被尺子量過,在他疲憊的靈臺中激起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警報漣漪。
有人跟蹤。沈硯低聲道。
元明月放下書卷,神微凝:是宇文家的人?還是司正的眼線?
氣息匿得很好,不似尋常探子。沈硯微微蹙眉,正思索著是加速甩開,還是設法探查對方來意。
就在這時,那輛烏篷馬車驟然加速,以與其外表不符的輕盈迅捷越過他們,在前方十餘丈穩穩停住,阻住去路。車簾掀開,下來的並非預想中的人,而是一名青老者。老者面容清癯普通,但行走間步伐間距分毫不差,袂拂竟幾乎不帶風聲。他手中捧著一個尺許長的烏木長盒,盒毫無紋飾,卻泛著一種吸的沉黯。老者行至沈硯車駕前,躬,姿態無可挑剔,開口時聲音平直無波:“沈先生,元姑娘。奉主人之命,呈上此。”說話間,他周並無殺意或力波,卻自然流出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的“潔淨”與“疏離”。
沈先生,元姑娘。老者的聲音平和,帶著一恭敬,我家主人命老奴將此送來,聊表心意,祝二位一路順風。
沈硯與元明月對視一眼,皆意外。沈硯沉聲問道:尊駕主人是?
老者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將錦盒高舉過頂:主人說,先生見到此,自然知曉。此外,主人還有一言相贈:棋局已開,先生執子勿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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